紫金丹續命(1/2)
紫金丹續命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定北侯府後門的燈籠在風裏晃了晃,映着兩道匆匆往裏跑的身影。
淩霜在前頭帶路,腳步急得快要飛起來,眼眶通紅,時不時回頭催:“葉姑娘,您快些,再晚些姑娘怕是要撐不住了……”
葉如玉背着半人高的藥箱,跟着她一路疾走,鬓角都出了汗。她本已經歇下了,被淩霜砸門叫醒,只說府裏有人重傷,要她連夜走後門進府。她心裏本就納悶,等進了定北侯府,往東邊婉寧的院子走,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能讓淩霜急成這樣的,除了陸婉寧還能有誰。
兩人一路跑到院門口,院門虛掩着,漏出裏面昏黃的燭火,還有濃重的血腥味飄出來。葉如玉心裏咯噔一下,推開門就往裏沖。
房間裏,陸琰坐在床邊,玄色的衣袍上沾着大塊暗褐色的血漬,平日裏總是冷硬的側臉此刻繃得死緊,眼下泛着青黑,眼睛通紅地盯着床上的人,死死攥着婉寧的手,周身的寒氣幾乎要把整個房間凍住。
床上的婉寧閉着眼,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的脖頸和肩窩處,皮膚都透着不正常的青黑。
“婉寧!”
葉如玉腦子嗡的一聲,幾步沖到床邊,扔下藥箱就去探她的鼻息。指尖碰到一片冰涼,她心都揪緊了,又趕緊去摸她的脈搏,脈象弱得像游絲,時斷時續。
她猛地回過頭,看向陸琰,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也不管眼前這人是權傾朝野的定北侯,還是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戰神,擡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
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淩霜剛跟進來,吓得臉都白了,撲過去拉住葉如玉的胳膊:“葉姑娘!你別沖動!”
陸琰被打得偏過頭,側臉火辣辣地疼。他沒躲,也沒生氣,甚至連眼神都沒動一下,只是慢慢轉回頭,看向葉如玉,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是我的錯。你打吧,怎麽打都行,只要你能救寧兒。”
“你也知道是你的錯!”葉如玉氣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罵,“五年前你陸家落難,她為了救你,被太子欺辱,把自己一輩子都折進去了!五年後你浴血歸來,是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定北侯,反倒讓她一個女子半夜跑去攬月山莊拼命!陸琰,你這侯府是擺設嗎?你這戰無不勝,殺伐果斷的戰神是當給別人看的嗎?居然連自己心尖上的人都護不住,你還算什麽男人!”
她是真的氣。這五年,婉寧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心裏藏着的苦。她看着那個曾經在馬背上笑得張揚的姑娘,一點點變得沉默、隐忍,連笑都帶着苦,早就心疼得不行。若不是婉寧再三叮囑不讓說出真相,她早就想找陸琰理論了。
如今看着婉寧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一腔火氣全沖着陸琰發了出來。
淩霜在旁邊急得掉眼淚,拉着葉如玉的胳膊勸:“葉姑娘,你消消氣……小侯爺他也是前幾日剛知道真相,他也悔恨得不行。現在誤會解開了,小侯爺對姑娘是真心的。現在說這些都沒用,先救姑娘要緊啊!”
陸琰垂着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裏滿是化不開的愧疚:“是我沒用,是我沒看好她,讓她以身犯險。葉姑娘,我知道你怨我恨我都應該,我求你,救救寧兒。只要能救她,我這條命都可以給你。”
他說着,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竟是對着葉如玉彎了半腰。姿态放得極低,全然沒有半分侯爺的架子。
葉如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殺伐決斷、連皇帝都要給三分薄面的定北侯,會做到這個地步。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可臉上還是沒什麽好臉色,冷哼一聲:“我是大夫,救死扶傷是本分,不用你拿命換。你最好祈禱婉寧沒事,不然我跟你沒完。”
說完她就轉回頭,不再理陸琰,伸手就要去解婉寧的衣襟。剛解開兩顆盤扣,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皺着眉對陸琰道:“男女授受不親,小侯爺先出去吧。她傷在肩腹,都得脫了衣裳檢查上藥,你留在這裏不方便。”
陸琰本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婉寧的臉,聞言立刻搖頭,語氣帶着不容商量的堅持:“不行,我不出去。我得守着她。”
“你這人怎麽回事?”葉如玉眉頭皺得更緊,“她傷在腰腹,要脫衣服的!你一個大男人留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情急之下,陸琰話脫口而出:“寧兒已經是我的人了,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不用避諱。”
話音落下,房間裏瞬間安靜了。
葉如玉解扣子的手頓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奇聞。
陸琰自己也反應過來,耳根子一下子就燒得通紅,偏過頭咳嗽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不自然的窘迫:“……我的意思是,我是她未來的夫君,留下來搭把手也無妨。我放心不下她,出去了也坐不住。”
葉如玉看着他難得露出的窘迫樣子,心裏那點殘存的火氣也散了。她也不是迂腐的人,更何況人命關天,多個人搭把手确實方便。便擺了擺手,沒好氣道:“罷了罷了,留下就留下吧。正好一會拔箭需要人按住她,你力氣大,你來抱着她,千萬別讓她亂動,不然傷口扯得更大,有她受的。”
“好。”陸琰立刻應下,緊繃的肩膀松了松。
葉如玉先示意陸琰拿剪刀剪開夜行衣。陸琰接過剪刀,手指都在抖,刀尖對着布料,半天不敢下剪子,生怕一個不小心碰疼了婉寧。剪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整件夜行衣剪下來。
傷口露出來的那一刻,陸琰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左臂上三個細小的針孔,周圍的皮膚青黑一片,順着血管往上蔓延,看着觸目驚心。胳膊上還有一道三寸長的刀傷,皮肉外翻,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最吓人的是右腹部,那支箭紮得極深,幾乎沒入大半,箭尾露在外面微微顫動,周圍的皮肉都紫黑腫脹了,顯然是淬了劇毒。
“別愣着了,搭把手。”葉如玉從藥箱裏拿出烈酒、金瘡藥和一疊乾淨的紗布,先處理左臂的針孔和胳膊上的刀傷。她用烈酒清洗傷口的時候,烈酒澆在傷口上,婉寧即使昏迷着,也疼得悶哼了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陸琰立刻俯下身,一只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寧兒別怕,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五哥在這兒陪着你。”
他看着婉寧眉頭緊鎖、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滑的樣子,心像被無數根細針紮着,密密麻麻地疼。
處理完胳膊上的傷,葉如玉又拿出銀針,快速封住婉寧肩膀和手臂上的幾處大xue,暫時阻止毒素繼續往心髒蔓延。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身,看向婉寧腹部的箭,臉色凝重得厲害:“最麻煩的是這支箭。箭頭有倒鈎,拔的時候會扯爛皮肉,出血量會很大。而且毒已經擴散了,必須盡快拔出來清創,不然就算有解藥也晚了。”
“需要我怎麽做?”陸琰立刻問。
“你上床去,把她半抱在懷裏,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一定要抱緊,不能讓她疼得亂動。”葉如玉一邊把止血藥粉倒在紗布上備着,一邊沉聲叮囑,“我數三聲就拔,你千萬穩住,別松手。”
陸琰依言上床,小心翼翼地把婉寧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身子,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器,力道卻穩得很,牢牢固定住她的腰腹。他低頭看着懷裏面色慘白的人,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寧兒,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葉如玉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按住箭口周圍的皮肉,一只手緊緊攥住箭尾,沉聲道:“一……二……三!”
話音落下,她手上猛地用力,将箭狠狠往外一拔。
“噗——”
黑紅色的血瞬間噴了出來,濺了葉如玉一手,也濺在了陸琰的衣袍上,溫熱又黏膩。婉寧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又痛苦的呻吟,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按住她!別讓她動!”葉如玉大喊一聲,立刻将備好的止血藥粉厚厚地敷在傷口上,抓起紗布就往上層層纏繞。
陸琰手臂用力,死死抱着懷裏的人,不讓她掙紮。可感受到婉寧在他懷裏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聽着她細碎痛苦的嗚咽,他的心都要碎了。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紗布,沾到他的手上,燙得他心驚肉跳。
“寧兒,沒事了……沒事了……”他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眼眶紅得厲害,“五哥在呢,很快就不疼了。”
折騰了好半天,血總算是勉強止住了。葉如玉用紗布把傷口纏得嚴嚴實實,額頭也出了一層薄汗。她擦了擦手上的血,又伸手給婉寧把脈,手指剛搭上去,眉頭就越皺越緊,臉色也沉了下來。
陸琰一直盯着她的臉色,見她這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發緊:“怎麽樣?葉姑娘,寧兒她沒事吧?毒是不是清了?”
葉如玉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傷口的血是止住了,可這毒太烈了。是西域的腐骨散,還混了好幾種毒物,尋常解藥根本壓不住。現在毒已經入了血脈,再拖下去,撐不過三個時辰。”
“怎麽會……”陸琰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不可能的……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不管多貴的藥材,多難找的方子,我都能找來!你告訴我,需要什麽,我立刻讓人去找!”
“不是藥材的事。”葉如玉嘆了口氣,“這毒霸道得很,能腐蝕經脈,尋常湯藥根本沒用。除非有能解百毒的曠世奇藥,不然……真的無力回天。”
解百毒的奇藥……
陸琰腦子裏猛地閃過一道光。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陸震霄曾鄭重其事地跟他和四個哥哥說過,陸家有件傳家寶,是當年陸家先祖跟着開國太祖皇帝打江山時,太祖皇帝禦賜的太乙紫金丹,號稱能解百毒,由歷代陸家家主親自保管,藏在主院書房的暗格裏。他襲爵之後,就接手了那處暗格,只是一直沒動過。
“有了!我有藥!”陸琰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小心翼翼地把婉寧放回床上,給她掖好被角,語速極快地對葉如玉說,“葉姑娘,麻煩你幫我照看她片刻,我去取藥!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跑,腳步又快又急,出門的時候差點撞到門框。
葉如玉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卻也沒多想,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守着,時不時探探婉寧的鼻息,心裏也跟着揪着。
陸琰一路狂奔到主院書房。這院子是他父母當年住的,他襲爵後就搬了過來,平日裏處理軍務都在這裏。他沖到靠牆的書架前,伸手轉動第三層那個青銅獅子擺件,“咔噠”一聲,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後面的暗格。
暗格裏放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他一把抓過盒子打開,裏面鋪着明黃色的錦緞,錦緞上靜靜躺着一顆龍眼大小的漆黑丹藥,圓潤光滑,散發着淡淡的藥香,正是太乙紫金丹。
他攥緊木盒,轉身又往回跑,一路上心跳得飛快,風刮在臉上都沒知覺。他只盼着這丹藥真像傳說中那麽管用,只盼着寧兒能挺過去。
跑回婉寧院子的時候,他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推開門就沖到床邊:“藥來了!葉姑娘,你看這個能不能用?”
葉如玉接過木盒,看清裏面那顆丹藥的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語氣裏滿是震驚:“太乙紫金丹?!真的是失傳已久的太乙紫金丹?!有這東西,婉寧有救了!這可是真正的奇藥,解這腐骨散綽綽有餘!”
陸琰懸着的心稍稍落下一點,可緊接着又犯了難。婉寧昏迷着,牙關緊咬,根本喂不進去藥。他試着輕輕掰了掰她的下巴,完全掰不動,倒了點溫水進去,也全順着嘴角流了出來,一點都沒咽進去。
“這怎麽辦?她咽不下去!”陸琰急得滿頭是汗。
葉如玉皺了皺眉:“人昏迷着吞咽功能弱,普通喂藥肯定不行。只能……只能嘴對嘴渡進去了。”
房間裏靜了一瞬。陸琰愣了一下,随即沒有半分猶豫,拿起丹藥放進自己嘴裏,端過溫水含了一口,把丹藥在嘴裏化開。然後他俯下身,一只手輕輕捏住婉寧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撬開她的牙關,将藥液一點點渡進她嘴裏。
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渡完藥,他還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她嘴角溢出的藥液,然後坐回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臉,等着藥效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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