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藏身世(1/2)
梅花藏身世
姚煜走後,暖閣裏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和奢靡的龍涎香混合在一起的怪異味道,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衣物,床上的錦被皺成一團,沾着婉寧受傷留下的點點暗紅血跡。
兩個守在門外的侍女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互相交換着恐懼的眼神。誰都知道剛才裏面發生了什麽,誰也不敢進去收拾。太子殿下剛才走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可怕,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恐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兩個侍女連忙站直身體,擡頭望去。只見一個穿着青色宮裝的中年女子,帶着一個小宮女,緩步走了進來。女子約莫四十多歲年紀,面容端莊,眼神沉靜,眉宇間帶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宮裏的掌事姑姑,安書香。
她是宮裏的老人了,在先皇後蕭氏還在的時候,就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大宮女。先皇後薨逝後,她就留在了宮裏,做了教導宮規的掌事姑姑,宮裏上下都敬她一聲“安姑姑”。如今的太子妃蕭清鳶是先皇後的親侄女,對她更是信任有加,宮裏的大小事,都會讓她幫忙打理。
“安姑姑。”兩個侍女連忙恭敬地行禮。
安書香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問道:“太子殿下在嗎?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給殿下送尚衣局新做的蜀錦新衣來了。”
“回安姑姑,殿下剛走不久。”一個侍女小聲回答道,眼神不自覺地瞟了一眼緊閉的暖閣房門。
安書香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她在宮裏待了二十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這院子裏壓抑的氣氛,還有侍女們臉上掩飾不住的恐懼,都在告訴她,剛才這裏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不過她沒有多問。宮裏的規矩,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她能在波谲雲詭的後宮裏安穩待這麽多年,靠的就是這份謹慎。
“既然殿下不在,那奴婢把衣服留下,等殿下回來,煩請二位姑娘轉告一聲。”安書香說着,示意身後的小宮女把手裏的衣盒遞過去。
“是,安姑姑放心。”
小宮女把衣盒交給侍女,兩個侍女急着去放衣盒,走的時候慌慌張張,竟然沒有把暖閣的門關嚴,留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安書香走到離房門不遠的地方,不經意地擡頭,透過那條縫隙,往裏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全身就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瞬間僵住了。
床上躺着一個女子,背對着她,烏黑的長發散亂在枕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身上沒有蓋被子,白皙的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觸目驚心。
而最讓安書香心髒驟停的,是女子右肩上那朵清晰可見的梅花胎記。
那是一朵淡粉色的梅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開得栩栩如生,五片花瓣清晰分明。
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來,這朵梅花胎記,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裏,刻在她的骨血裏,一輩子都忘不了。
安書香驚呼一聲,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卻渾然不覺。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朵梅花胎記,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床上的女子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地轉過頭來。
一張蒼白憔悴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出現在她的眼前。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形優美。這張臉,像極了年輕時的先皇後蕭氏,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陸婉寧
真的是她。
安書香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開口喊一聲“公主”,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怎麽會……怎麽會是她?
那個被太子殿下藏在攬月山莊的暗妃,肆意虐待的女子,竟然是……竟然是當年那個被她親手放在鎮國公府門口的小公主?
是先皇後蕭氏拼了性命生下來的,大晟王朝唯一的嫡公主?
“安姑姑?安姑姑您怎麽了?”
送完衣服回來的侍女看到安書香臉色慘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吓了一跳,連忙走過來問道。
安書香猛地回過神,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裏的震驚和淚水。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帕子,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舊強裝鎮定:“沒什麽,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差點摔了。”
“那安姑姑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不用了。”安書香搖了搖頭,“宮裏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先回去了。太子殿下回來,記得把衣服交給他。”
“是,安姑姑慢走。”
安書香帶着小宮女,快步走出了攬月山莊。
直到坐上回宮的馬車,她緊繃的身體才一下子垮了下來。她靠在車廂壁上,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流了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眼淚終于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怎麽會變成這樣?
當年,先皇後不忍心讓小公主流落在外,特意選了心地善良、又一直想要個女兒的鎮國公夫婦。她親眼看着鎮國公夫人把襁褓中的小公主抱進府裏,視若珍寶。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暗中關注着陸家的消息。知道小公主被取名為陸婉寧,知道她被陸家上下寵成了掌上明珠,知道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知道她成了名動靖安城的第一美人。
她一直以為,小公主在陸家過得很幸福。她心裏的愧疚,也稍稍減輕了一些。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小公主竟然會落入姚煜的手裏,還被他這麽殘忍地虐待。
姚煜……
那個當年被換進宮裏,頂替了小公主身份,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他竟然……竟然對小公主,做出了這樣禽獸不如的事情!
安書香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巨大的自責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将她淹沒。
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當年是她親手把小公主送出宮的。如果當年她沒有聽皇後的話,沒有把小公主送走,小公主就不會受這麽多苦了。
馬車一路颠簸,回到了皇宮。
安書香強打精神,打發走了小宮女,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她的住處很偏僻,在皇宮西北角的一個小院子裏,平時很少有人來。
一進房間,她就反鎖了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她打開書桌最br />
木盒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安書香用袖子擦去木盒上的灰塵,顫抖着雙手,打開了木盒。
木盒裏放着三樣東西:一個牌位,一本泛黃的手劄,還有一塊通體雪白、雕刻着鳳凰圖案的玉佩。
牌位上寫着:“先皇後蕭氏之靈位”。
安書香拿起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娘……”她看着牌位上的字,眼淚再次洶湧而出,“老奴對不起您!老奴沒有保護好小公主!讓她受了這天大的屈辱啊娘娘!”
“您當年把小公主托付給老奴,讓老奴好好看着她,護着她。可老奴沒用啊!老奴眼睜睜看着她被姚煜那個畜生欺負,卻什麽都做不了!”
“娘娘,您在天有靈,告訴老奴,老奴該怎麽辦啊?”
她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紅了一片。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了她的心頭。
那是景和四年的春天,桃花開得正盛。
先皇後蕭氏懷胎十月,終于臨盆。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喜悅之中。當時皇帝登基已經四年,後宮一直沒有子嗣。只有麗貴妃三年前生了大皇子,可惜不到三歲就夭折了。所有人都盼着皇後能生下一個皇子,穩固國本。
可天不遂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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