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陷忠良(2/2)
文臣隊列裏一片嗡嗡的議論聲。禦史大夫率先叩首,說此事關乎國體,不可輕縱。後面一個接一個文臣跟着跪下,紫袍緋袍擠成一片壓在地上。
武将隊列中終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來。兵部尚書劉大人出列,拱手道:陛下,陸家世代忠良,鎮國公為國征戰四十載,身上傷疤不下百處。說這樣的人通敵,臣不信。縱使将陸家滿門打到只剩一兵一卒,陸家也不曾與北淵暗通款曲。請陛下三思。
緊接着又有幾位武将出列附和。沈崇安沒有阻攔,也沒有反駁。他站在那裏,雙手攏在袖中,連看都沒有看那些武将一眼,只是安靜地等着。
此案……景和帝終于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試探,疑點甚多。
太子的聲音适時地響起來。姚煜站在殿上,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刻才出列,朝父皇行了一禮,語氣中滿是惋惜和痛心:父皇,兒臣以為,陸家世代将門,功在社稷。若貿然定罪,恐寒了邊關将士的心。但丞相所呈證據确鑿,又不可不察。以兒臣之見,不如先暫押陸琰,封府搜查,待證據齊全再做定奪……既不冤枉忠良,也不放過奸佞,更能讓天下人信服。
話說得滴水不漏。兩頭都安撫了,兩頭都給了交代。既不讓父皇為難,又把自己的手洗得乾乾淨淨。
沈崇安附和上前一步:“陛下,疑點正需要徹查。但徹查期間,鎮北将軍陸琰不宜留在殿上。”
景和帝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滴漏都響了三聲。然後下令:此案諸多疑點,需詳加核查。傳旨……鎮北将軍陸琰暫押刑部大牢,聽候徹查。所有證據移交三法司,不得有失。鎮國公府即日起查封,府內所有文書、書信、器物逐一登記。一應家眷禁足府內,不得出入。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奪。”
陸琰渾身冰冷。
他跪在金磚上,擡頭看着龍椅上那個身穿明黃龍袍的人。那個人鬓角已經花白,面容溫和,甚至帶着一絲不忍,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把陸家往死路上推。他陸家世代為他守邊,父親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為他的天下流的血。四個哥哥戰死沙場,屍骨未寒。如今跪在這裏,連一句“朕不信”都等不到。
殿前侍衛上前,摘去陸琰的官帽。冠纓被從下颌處解開,褪去他的朝服,将他從金磚上拖起來,押往刑部大牢。他被拖過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沈崇安垂着眼,太子在看他,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收乾淨。
同一時刻,禁軍包圍了鎮國公府。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府門外的寂靜。為首的是刑部尚書方肅,三十五歲,面容清瘦,腰間挂着刑部的令牌。他是太子黨的人,奉命親自帶兵來搜府。他擡手一揮,身後禁軍魚貫而入。大門被從外面貼上封條,封條上蓋着刑部鮮紅的大印,交叉貼在門環上,像一道枷鎖,鎖住了這座曾經輝煌無比的國公府。
方肅站在臺階上,面無表情地宣布:“奉旨……查封鎮國公府,一應家眷禁足府內,不得出入。違令者以抗旨論。”
府內,婉寧和四位嫂嫂聽到動靜,連忙跑了出來。
看到大門上的封條,看到圍在牆外的禁軍,二嫂蘇氏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怎麽回事?為什麽要查封我們家?小五呢?小五怎麽樣了?”
盧氏緊緊摟着懷裏的陸承晏,臉色蒼白,卻依舊強作鎮定:“別慌,先弄清楚情況。”
三嫂林氏摟着八歲的昭月,抖得像篩糠:大嫂,我們該怎麽辦
四嫂馮氏抱着五歲的昭雲,背靠着牆,喃喃地說“不怕不怕”
禁軍們搜查書房、賬房、庫房。腳步聲在回廊間回蕩,推門聲此起彼伏,有禁軍從陸震霄的書房裏搬出一箱箱書簡和輿圖,堆在院中逐一翻查。
府門內,下人們被趕到一處,仆婦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婉寧站在院中,看着這些搜查的禁軍,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淩霜從後面跑過來,氣喘籲籲,臉上全是淚:“姑娘!我聽禁軍的人說——五公子在朝上被下了獄,押到刑部大牢去了!”
婉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慌亂和恐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五哥會沒事的。他一定會沒事的。”
天亮時,消息傳遍全城:鎮國公府的大門被貼了封條,鎮北将軍陸琰下獄。百姓在街頭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低聲說國公爺怎麽可能通敵,随即被同伴拉了拉袖子示意噤聲。只有幾個膽子大的老兵在酒鋪裏拍案罵了一句昏君,被掌櫃趕緊拉到後廚,遞上一碗熱酒讓他別再說了。
一夜之間,陸家從忠烈變成了叛臣。沒有人知道這是第一刀,也不會有人知道接下去還有多少刀。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