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撐千鈞擔(2/2)
陸琰顫抖着拿起那封信,是衛氏工整的簪花小楷。
小五,婉寧:
娘這輩子最驕傲的,是生了你們五個,最幸福的,是嫁給了你們的爹。
你爹一個人走,太孤單了。娘去陪他了。那邊的路,他走不遠,娘追得上。
別哭。娘是笑着去的。嫁給他三十四年,最開心的,就是最後還能趕上他的腳步。
小五,你是娘最小的兒子,但娘知道,你是最像你爹的。陸家就交給你了。婉寧,你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最懂事也最讓人省心,小五容易沖動,你幫娘多照看着他一些,娘把小五交給你了。
別怕。往前走。爹和娘在那邊看着你們。
母親絕筆
陸琰把信緊緊攥在手裏,貼在胸口,跪在床邊,一動不動。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衛氏的衣角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原本準備好的五口棺木,變成了六口。
衛氏是一品诰命夫人,棺木用的是楠木,髹黑漆,飾以鳳紋,規格僅次于陸震霄的國公椁。下人連夜趕工,在棺頭刻上了“诰命一品夫人衛氏”的字樣。
卯時正刻,起靈。
司儀站在府門口,高聲唱喏:“起靈……!孝子摔盆……!”
陸琰跪在門檻前,雙手舉起陶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青石階上。
“啪!”
陶盆碎成了無數片,清脆的碎裂聲,像一把尖刀,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引魂幡在前開路,按大晟規制,國公級重臣前導儀仗由金吾衛騎手分列左右,執皂纛兩對、羽葆四對,挽聯綿延數十丈。陸琰捧着父親陸震霄的靈位,走在最前面,一身重孝,脊背挺得筆直。婉寧捧着衛氏的靈位,緊随其後。四位嫂嫂各捧着自己丈夫的靈位,跟在後面,孩子們牽着母親的衣角,小小的身影,在送靈的隊伍裏,顯得格外可憐。
送靈的隊伍從鎮國公府出來,蜿蜒穿過整個朱雀大街。
靖安城的百姓,再一次自發地走上街頭。家家戶戶都挂上了白幡,門口擺着香案。百姓們跪在路邊,手裏舉着清香,看着緩緩駛過的六口棺木,哭聲震天。
“鎮國公一路走好啊!”
“老夫人一路走好!”
“少将軍們一路走好!”
紙錢漫天飛舞,像下雪一樣,落了滿滿一地。有老卒跪在路邊,對着棺木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有婦人把自己做的紙錢,撒向靈車;還有些曾經受過陸家恩惠的百姓,追着靈車跑了十幾裏地,哭到嗓子都啞了。
隊伍走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抵達城外十裏的陸家陵園。
陸家歷代鎮國公,都安葬在這裏。依山傍水,松柏常青。
六口棺木,緩緩落坑。陸震霄與衛氏合葬一xue,四位少将軍的棺木,分列兩側。
落葬的時候,四位嫂嫂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盧氏死死抱着陸珹的棺蓋,手指摳進棺木的縫隙裏,指甲都摳斷了,流出血來。“夫君!你別走!你等等我!”她哭得撕心裂肺,“承晏還小!你怎麽能丢下我們娘倆啊!”
蘇氏跪在陸琂的棺前,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棺蓋,嘴裏喃喃自語:“你說過打完仗就回來陪我看桃花的……你怎麽說話不算數啊……”
林氏抱着陸昭月,讓孩子最後看一眼父親的棺木。昭月伸出小手,摸着棺木,奶聲奶氣地問:“娘,爹爹什麽時候出來陪我玩啊?”林氏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失聲痛哭。
馮氏趴在陸玮的棺木上,哭得幾乎斷了氣:“陸玮!你這個騙子!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你回來啊!”
陸琰站在一旁,看着四位嫂嫂悲痛欲絕的樣子,看着侄兒侄女們懵懂的眼神,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拿起鐵鍬,親手填上了第一捧土。
泥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捧,兩捧,三捧……
泥土漸漸沒過了棺木,堆成了六座新墳。
葬禮結束,太陽已經偏西了。
送葬的人群漸漸散去,四位嫂嫂和孩子們,也被桂嬷嬷和淩霜陪着,先回了府。陵園裏,只剩下陸琰和婉寧兩個人。
陸琰跪在六座新墳前,從正午一直跪到日落。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晖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像一座孤獨的雕像,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裏,背影蕭瑟而決絕。
婉寧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他,沒有上前打擾。她知道,他需要一個人,和父兄、和母親,好好告個別。
直到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際,暮色四合,陵園裏只剩下風聲和松濤聲。
陸琰才緩緩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婉寧連忙跑過去,扶住他。
“五哥。”她輕聲喊他。
陸琰轉過頭,看着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可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裏,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寧兒……”他的聲音破碎不堪,“他們都走了……父親走了,哥哥們走了,娘也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們都讓我活下去……可我活着,好難啊……”
婉寧緊緊抱着他,手輕輕拍着他的背,眼淚也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五哥,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還有嫂嫂們,還有承晏他們。我們都陪着你。”
“我好怕……”陸琰的身體抖得厲害,“我怕我撐不起陸家,我怕我報不了仇,我怕我對不起他們……”
“你可以的。”婉寧捧起他的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五哥,你是陸震霄的兒子,是陸家的男兒。你一定可以的。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陪着你。刀山火海,我都跟你一起去。”
陸琰看着她滿是淚痕的臉,看着她眼裏堅定的光芒,心裏那片坍塌的廢墟,終于重新撐起了一根脊梁。
他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神裏的空洞和脆弱,被冰冷的堅毅取代。
經此變故,陸琰再不是那個活潑張揚、不谙世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了。他的稚氣與調皮、未經世事的純粹、鮮活的朝氣,全部埋在了這六座新墳之下。那個會在父兄面前耍賴的陸小将軍,死在了斷鴻嶺。從今往後活着的,是陸家的家主,是陸家唯一的脊梁。父兄的仇,六萬陸家軍的血債,全部壓在他肩上,他必須得扛起來!
他轉過身,看着六座新墳,一字一句,立下誓言。
“父親,娘,哥哥們,你們放心。”
“我陸琰在此立誓,定要查清斷鴻嶺的真相,找出幕後黑手,血債血償!”
“定要護好嫂嫂和侄兒侄女,重振陸家!”
“斷鴻嶺上的血,絕不會白流!”
晚風卷起地上的紙錢,吹過六座新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父兄和母親,在無聲地回應。
陸琰伸出手,緊緊握住婉寧的手。
“走吧。”
“我們回家。”
兩人并肩走出陵園,夜色籠罩了整個大地。前路漫漫,布滿荊棘,可他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