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撐千鈞擔(1/2)
獨撐千鈞擔
按大晟規制,重臣薨逝,停靈三日受吊。
鎮國公府的正廳,早已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五口漆黑的棺木按序排開,最中間是鎮國公陸震霄的楠木棺椁,椁髹朱漆描金,棺蓋刻的雲龍紋在燭火下泛着冷光;兩側依次是四位少将軍的黑漆棺,棺頭刻着各自的官職與名諱。長明燈從入夜燃到天明,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白幡獵獵作響。
陸琰和婉寧跪在靈前最前面
陸琰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青茬,原本英挺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陷,一身粗麻孝服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跪着,目光落在父親的棺木上,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婉寧跪在他身側,脊背挺得筆直,手裏緊緊攥着帕子,紅腫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卻也強忍着沒有再掉淚。
側首,四位嫂嫂各自跪在丈夫的靈前。
大嫂盧氏領着十三歲的陸承晏,臉上沒有淚,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靈位的邊緣。二嫂蘇氏趴在陸琂的棺蓋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已啞得發不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着。三嫂林氏抱着八歲的陸昭月,一邊掉淚,一邊輕輕拍着孩子的背,怕吓着她。四嫂馮氏年紀最小,趴在陸玮的靈前,哭得幾乎暈厥過去,被丫鬟扶起來,又掙紮着跪回去。
孩子們熬不住了,被桂嬷嬷抱去偏廂睡下,可沒過多久,又會哭着跑回來,喊着“爹爹”。
朝中的吊唁之人,絡繹不絕。
最先來的是兵部尚書劉大人,他是陸震霄的老部下,跟着陸震霄在北境拼殺了半輩子。他跪在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走到陸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半天,只說出一句“節哀”,便紅着眼眶轉身走了。
禁軍統領周将軍、當年和陸震霄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袍澤、陸氏兄弟帶過的副将校尉,甚至遠在邊關的舊部,都專程趕了回來。他們有的跪在靈前痛哭,有的只是默默上香,然後走到陸琰面前,留下一句“有事盡管開口”,便轉身離開。
文臣中也來了不少人。太傅孫大人拄着拐杖,顫巍巍地走到靈前,扶着陸震霄的棺木,老淚縱橫:“陸兄啊,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大晟的天,塌了一半啊!”他哭了半個時辰,被學生架着離開時,還回頭望着棺木,不住地嘆氣。
正午時分,門口的司儀高聲唱喏:“太子殿下駕到——沈丞相到——”
靈堂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崇安一身素色錦袍,面色沉痛地走進來,先給陸震霄的靈位上了三炷香,又對着五口棺木深深一揖。“陸公一生忠勇,乃國之柱石。斷鴻嶺一役,雖敗猶榮,鎮國公與四位少将軍捐軀報國,滿朝同悲。”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見,“本相已奏請陛下,為陸家請旌表、立忠烈祠,讓天下人都知道陸家的忠烈。陸公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陸琰,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惋惜:“陸賢侄,令尊與老夫同朝四十載,雖政見時有不合,但老夫對他的為人,素來敬佩。如今陸家遭此大難,你一定要節哀順變,撐起這陸家門楣。以後有什麽難處,盡管到丞相府找我。”
陸琰緩緩擡起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沙啞而平靜:“多謝沈相。家父在天有靈,定會感念丞相多年來的‘照拂’。”
“照拂”兩個字,被他咬得極輕,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沈崇安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開。他笑了笑,沒再多說。
跟在後面的姚煜,一身素緞孝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暗紋隐花,在燭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澤。他漫不經心地上了香,鞠了三個躬,轉身看向陸琰,語氣平淡:“鎮國公府一門忠烈,朝廷痛失棟梁,孤心甚痛。陸小将軍節哀。鎮國公和四位少将軍為國捐軀,朝廷不會虧待陸家。孤已上表父皇,請旨追封、厚恤忠烈。”
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裏甚至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然後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陸琰的肩膀,落在了跪在側首的婉寧身上。
婉寧低着頭,粗麻孝服襯得她脖頸細白,鬓邊簪着一朵白絨花,臉上沒有半分脂粉,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可越是這樣素淨的打扮,越襯得她眉眼清絕,那股破碎的美感,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在姚煜的心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婉寧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輕佻的暧昧:“陸小姐,節哀。孤還記得你及笄宴上那曲紅绫劍舞,風華絕代。如今一身孝服,倒比那日更添幾分楚楚之姿。果然是‘要想俏,一身孝’。”
婉寧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沒有擡頭,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聲音冰冷得像冰:“臣女戴孝在身,不便與殿下閑談。請殿下自重。”
“你……”姚煜臉色一沉,剛想說什麽,陸琰忽然往前挪了半寸,剛好擋在了婉寧和他之間。
陸琰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鐵青,按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發出極輕微的咯吱聲。靈堂裏太安靜了,那聲響雖小,卻清晰地傳到了姚煜耳朵裏。
姚煜看着陸琰緊繃的後背,眼底閃過一絲陰鸷,卻也沒再放肆。他冷哼一聲,轉身對沈崇安道:“丞相,孤還有事,先回宮了。”
沈崇安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靈堂。
走到府門外,沈崇安看着姚煜陰沉的臉色,低聲道:“殿下稍安勿躁。陸琰如今不過是個喪家之犬,翻不起什麽大浪。陸婉寧遲早是殿下的人。”
姚煜冷笑一聲:“最好如此。孤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
靈堂裏,姚煜和沈崇安走後,婉寧伸出手,輕輕覆在陸琰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她的手冰涼,卻帶着一絲安撫的力量。
陸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仿佛要把她的手捏碎一般。兩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對視,只有交握的雙手,在這滿室死寂中,傳遞着彼此唯一的溫度。
三日轉瞬即逝。
出靈前夜,衛氏把陸琰單獨叫到了自己的房中。
陸琰推門進去的時候,衛氏正坐在燈下,手裏拿着一件陸震霄的舊戰袍,一針一線地縫着上面的破洞。她依舊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神卻異常清亮平靜。
“娘。”陸琰走到她面前,跪了下來。
衛氏放下手裏的針線,伸手撫摸着他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一樣,目光從額頭描到下颌,描了一遍又一遍
當年她16歲嫁進陸家,那時候鎮國公府還沒有這麽大門庭,陸震霄也還不是鎮國公,只是個世子。新婚夜他喝多了酒,跪在她面前說“我陸震霄這輩子只對你好”,她笑着推他,推完又把他扶上床蓋好被子。三十四年了。從她十六歲到五十歲,打仗,生子,養子,送子,等夫,等子,等了一輩子。
衛氏拉起陸琰的手,上下打量着這個小兒子。從小到大,他是最讓她操心的一個,也是最像他父親的一個。她把他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後,那動作極慢,像在撫摸一件即将再也摸不到的舊物。
今天太子和沈相來吊唁了。她忽然提起這件事,語氣出奇平靜,你跪在前面,我看你背上的肩胛骨都繃緊了。忍住了?
……忍住了。陸琰啞着嗓子。
能忍就好。衛氏摩挲着他的手背,手指掠過那些握槍磨出來的厚繭
“小五,娘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生了你們五個兒子。你們長得真好,都像你爹。你你大哥穩重,從小就幫着娘管家;你二哥敦厚,誰欺負你們,他第一個沖上去;你三哥話少,卻最細心,你小時候生病,他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你四哥最皮,天天帶着你上房揭瓦,挨了打也不吭聲。”
她頓了頓,看着陸琰,眼裏滿是溫柔:“你呢,是娘最小的兒子,也是最像你爹的。性子張揚,愛闖禍,可也最有骨氣。娘以前總擔心你,怕你太沖動,在戰場上吃虧。現在看來,你長大了。”
“娘……”陸琰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娘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給了你爹。他也算是重情義的人了,他這輩子只有我這一個夫人,從沒納過妾,也沒收過通房。人家給他送小妾他不要,他說他有最好的。他這個人啊,不會說話,不會哄人,可是我每次生氣他都知道,他不說,他就給我帶東西——第一次出征帶回來一根海棠簪。那根簪子我戴了三十年,從來沒換過。”
陸琰的眼眶紅了。他把臉埋在母親膝頭,肩膀微微發抖。
衛氏拉起陸琰的右手,把他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待拳頭攤平後用自己的雙手握住,鄭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五,以後陸家就交給你了。答應娘,好好的活下去。照顧好你嫂嫂們和你那些侄兒侄女。還有婉寧,這孩子為你什麽苦都肯吃,你不能讓她受委屈。她頓了頓,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但很快被她壓平了,還有,為陸家……讨回公道。
“娘!”陸琰再也忍不住,撲在她懷裏,泣不成聲,“兒子答應您!兒子一定做到!
衛氏把陸琰扶起來,幫他擦去臉上的眼淚,笑着說:“去吧,回靈堂去吧。娘想一個人靜一靜。”
陸琰看着母親平靜的臉,以為她只是撐了太久,想休息一下,便點了點頭,倒退着走出了房門。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着的母親。
回到靈堂,婉寧看着他通紅的眼睛,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遞給他一杯溫水。兩人并肩跪在靈前,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天剛蒙蒙亮,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鎮國公府的寂靜。
“快來人啊!老夫人……老夫人她……服毒自盡了”
陸琰猛地驚醒,心裏咯噔一下,瘋了一樣朝着衛氏的房間跑去。
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他看到衛氏安詳地躺在床上。她已經換下了粗麻孝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繡海棠的長裙,那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一件衣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簪着那支陸震霄送她的海棠簪,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她的手放在胸前,緊緊握着一枚玉佩,那是當年陸震霄送給她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一個“衛”字。床頭的茶盞下壓着一封信,墨跡未乾。
陸琰踉跄着走到床邊,伸出手,顫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沒有呼吸了。
“娘……!”
陸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盧氏帶着其他三位嫂嫂趕了過來,看到床上的衛氏,瞬間都崩潰了。蘇氏和馮氏當場就哭暈了過去,盧氏扶着門框,身體晃了晃,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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