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皆戰死(2/2)
就在他微微喘息的瞬間,一名北淵百夫長從屍堆後暴起,長刀裹挾着死亡的寒意,精準地刺入了他毫無防備的後背。
冰冷的鐵刃穿透胸膛,帶着溫熱的血從前胸凸了出來。陸玮悶哼一聲,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看着胸前的刀尖,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陸琰的方向。他的嘴唇動了動,用盡最後一口氣喊道:“小五,快走!活下去!”
說完,他手裏的淩雲槍掉在地上,身體轟然倒地。
一代鎮南将軍,被一刀致命,終年二十七歲,戰死于斷鴻嶺。
不到一個時辰,陸家五子,已去其四。
滿地都是屍體,有陸家軍的,也有北淵軍的。鮮血在谷底彙成了深褐色的泥潭,踩上去能沒過腳踝。風卷着血腥味,刮在人臉上,帶着刺骨的寒意。
陸琰站在屍山血海中,渾身浴血,白袍早已變成了紅袍。他手裏的銀龍槍滴着血,卻再也揮不動了。他眼睜睜看着四個哥哥一個個倒在自己面前,卻連他們的屍體都搶不回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和絕望,像一只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髒,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
“小五!”
一聲熟悉的呼喊傳來。
陸震霄殺開一條血路,沖到了他的身邊。老國公渾身是傷,铠甲上插着好幾支箭,鎮岳槍的槍杆都被鮮血浸透了。他看着四個兒子的屍體,看着滿地慘死的陸家軍将士,花白的胡子上沾滿了血和淚,渾身都在發抖。
可他沒有時間悲傷。
北淵兵還在不斷湧來,剩下的士兵已經不足萬人,随時都可能全軍覆沒。
陸震霄一把抓住陸琰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小五!聽着!要不惜一切代價突圍出去!你必須活下去!不能讓你兄長們白白犧牲!不能讓陸家斷了根!”
“我不!”陸琰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像一頭瀕死的野獸,“我不走!我要和父兄們共存亡!我要殺了他們!給哥哥們報仇!”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陸琰的臉上。
陸震霄氣得渾身發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每一個字都是咬碎了牙關吐出來的:糊塗!你死了,誰給你哥哥們報仇?誰給陸家軍報仇?誰去查那個出賣我們的內奸?七萬大軍已經折損過半。但你還在!陸家軍還剩兩萬餘人,你必須把他們帶出去。不是為這場仗﹣﹣仗已經輸了。可陸家不能滅!陸家軍不能亡!你要活下去,重振陸家,查清楚曹監軍為什麽會假傳聖旨,是誰僞造情報,洩露了軍情,又是誰在朝中通敵賣國﹣﹣這是軍令!”
這一巴掌,打醒了陸琰。
他捂着臉,看着父親滿是血污卻依舊堅毅的臉,看着四個哥哥冰冷的屍體,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小五!陸震霄死死攥住了陸琰的手臂。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是臨死之前的最後一道力:你必須活。陸家的仇要有人報,陸家的兵要有人帶。我答應過你母親-﹣至少得活一個回去。現在能活的那個只剩下你了。
就在這時,一隊北淵騎兵沖了過來,手裏的長槊直指陸琰的後背。
“小心!”
陸震霄猛地将陸琰推到身後,自己擋在了前面。
十幾支長槊同時刺來,穿透了他的铠甲,刺進了他的身體。
“父親——!”
陸琰目眦欲裂,嘶吼着撲過去,銀龍槍一揮,将那幾個北淵騎兵全部斬殺。
陸震霄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依舊屹立不倒。他轉過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陸琰,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陸琰的頭,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說出了泣血的遺言:
“小五,活下去!護家人,查內奸,忠君護國,重振陸家!”
話音落下,鎮岳槍從他手裏滑落,重重砸在地上。一代名将鎮國公,力竭而亡,終年五十五歲,戰死于斷鴻嶺
周圍的厮殺聲還在繼續,北淵兵的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兵器碰撞的聲響成一片。可陸琰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跪在父親的屍體身邊,雙手緊緊抱着父親冰冷的身體,整個世界都塌了。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紅的。
父兄的笑臉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說“小五最棒”,二哥給他烤他最愛吃的野兔,三哥教他射箭,四哥陪他練槍,父親摸着他的頭說“讓他去,雛鷹總要獨自飛”。
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斷鴻嶺的風,嗚咽着吹過山谷,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