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通敵營(1/2)
密信通敵營
景和二十年,秋八月初六。宜出征
天還沒亮,靖安城北校場就已經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十萬陸家軍列陣于此,黑甲如林,刀槍映着火光,寒芒刺目。十萬将士站得筆直,鴉雀無聲,只有獵獵作響的軍旗,在清晨的寒風裏翻卷,旗上鬥大的“陸”字,是北境百姓眼裏的定海神針,是北淵鐵騎聞風喪膽的名號。
點将臺上,鎮國公陸震霄一身金色铠甲,鬓邊的白發被風吹起,卻依舊腰杆筆挺,如同一棵紮根北疆數十年的蒼松。他手裏捧着天子禦賜的虎符,目光掃過臺下十萬将士,聲如洪鐘,穿透了獵獵風聲,傳遍了整個校場。
“将士們!”
“北淵蠻夷,犯我邊境,屠我城池,殺我百姓!雙儀城被圍,雁門關告急,大晟的國門,就在我們身後!”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尖直指北方,刀鋒映着火光,殺氣凜然:“陸家的槍,只護國安民!今日我等率軍出征,不破北淵,誓不還朝!凡我将士,當同生共死,護我河山!”
“同生共死!護我河山!”
“同生共死!護我河山!”
十萬将士齊聲高呼,聲浪直沖雲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連天邊的殘月,都仿佛被這震天的吶喊驚得隐入了雲層。
陸琰站在點将臺的左側,一身白袍銀甲,身姿挺拔如松。十九歲的少年将軍,眉眼銳利,周身帶着久經沙場的冷冽殺氣,卻又難掩一身少年意氣。他手裏握着那杆陪他出生入死的銀龍槍,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點将臺右側的那抹紅色身影上,唇角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那裏站着陸婉寧。
十六歲的少女,一身量身定做的赤紅铠甲,腰間束着玉帶,別着一把短刀,長發高高束起,用赤金冠固定着,半點女兒家的嬌柔都不見,只剩一身飒爽英氣。她牽着自己的踏雪馬,站在一衆武将之間,身姿筆挺,半點不怯場,迎着朝陽,像一朵迎着寒風盛開的紅梅。
淩霜牽着馬站在她身側,也是一身勁裝,壓低聲音道:“姑娘,您看,好多将士都在看您呢。”
婉寧目不斜視,嘴角卻微微揚了揚,小聲回了句:“看就看,陸家的女兒,還怕被人看不成?”
話是這麽說,耳朵卻悄悄往點将臺的方向偏了偏,等着她的五哥。
誓師禮畢,陸震霄擲下令牌,高聲道:“大軍開拔!”
三聲號炮響,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十萬陸家軍,分前中後三軍,浩浩蕩蕩地出了靖安城。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靖安城的百姓,早已自發地等在了城門兩側,綿延十裏。男女老少,手裏捧着水囊、乾糧、煮雞蛋,甚至還有親手繡的平安符,擠在路邊,就為了送保家衛國的将士們一程。
“鎮國公!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陸将軍!打跑那些北淵蠻子!”
“女公子好樣的!陸家的女兒,也能上戰場,真是巾帼不讓須眉啊!”
隊伍走得很慢,不斷有百姓往前擠,把手裏的東西往将士們手裏塞。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擠到陸琰的馬前,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個繡着平安二字的布符,紅着眼眶道:“陸小将軍,老婆子沒別的東西,這個給你,求菩薩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陸琰翻身下馬,雙手接過平安符,對着老婦人躬身行了一禮:“多謝老人家。”
他翻身上馬,轉手就把那平安符遞到了身側婉寧的手裏,低聲道:“拿着,保平安的。”
婉寧愣了一下,捏着那還帶着老人體溫的平安符,臉頰微微發燙,擡頭看他:“五哥,這是老人家給你的……”
“我用不着。”陸琰挑了挑眉,語氣帶着慣有的護短,“你第一次上戰場,帶着這個,五哥才放心。”
婉寧捏着平安符,心裏甜滋滋的,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摸出那個繡得工工整整的銀龍荷包,飛快地塞進了陸琰的铠甲暗袋裏。
陸琰愣了一下,手摸了摸暗袋裏的荷包,唇角瞬間就揚了起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剛想說話,婉寧卻已經紅着臉,策馬往前跑了兩步,不敢看他了。
跟在隊伍最後的,是奉旨監軍的曹守正。
他一身青色官袍,騎在馬上,看着前面浩浩蕩蕩的陸家軍,看着受百姓擁戴的陸氏父子,眼底閃過一絲陰鸷,嘴角卻挂着虛僞的笑。他是太子姚煜的心腹,也是沈崇安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這次再次随軍出征,明面上是監軍,暗地裏,是要配合沈崇安的計劃,把整個陸家軍,都送進地獄裏。
出發前,沈崇安特意在丞相府見了他,拍着他的肩膀說,只要這事成了,将來太子登基,他就是當朝的兵部尚書,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曹守正摸了摸懷裏的密信匣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陸震霄,陸琰,你們再能打,也想不到,真正的刀子,是從背後捅過來的吧。
大軍日夜兼程,走了整整八日,終于抵達了雙儀城外。
剛過雁門關,沿途的景象就變得觸目驚心。原本的村莊被燒成了白地,田地裏的莊稼被馬蹄踏得稀爛,路邊偶爾能看到百姓的屍身,連孩童都沒能幸免。北淵鐵騎的殘暴,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十萬将士個個目眦欲裂,握着刀槍的手,指節都攥得發白。
雙儀城就矗立在前方,城牆被北淵的攻城錘砸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血跡,城門緊閉,城頭插着的大晟軍旗,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卻依舊倔強地飄着。城外,北淵的軍營連綿數十裏,黑色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時不時能聽到北淵騎兵的嘶吼聲,殺氣騰騰。
陸震霄當即下令,在雙儀城南三十裏的開闊處安營紮寨,深溝高壘,布好防線,與雙儀城形成掎角之勢。
安營紮寨的事,忙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夜幕降臨,大營裏才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巡邏的士兵,邁着整齊的步子,穿梭在營帳之間,火把的光,在夜色裏連成了一條長龍。
主帥大帳裏,燈火通明,燭火搖曳。
巨大的北境輿圖鋪在桌案上,陸震霄站在輿圖前,手裏拿着炭筆,五個兒子圍在兩側,婉寧也站在大哥身邊,目光緊緊盯着輿圖,眉頭微蹙。
“北淵這次來了二十萬人,先鋒是玄甲鐵浮屠,就駐紮在雙儀城東,圍城圍了三面,唯獨留了西門。”陸震霄用炭筆在輿圖上圈了一下,沉聲道,“你們怎麽看?”
大哥陸珹率先開口,指着輿圖道:“父親,這是圍師必闕。北淵人故意留了西門,就是想引雙儀城的守軍突圍,他們好在城外設伏,一口吃掉守軍的主力。雙儀城守将也是個老将,沒上當,一直閉城死守,才撐到了現在。”
二哥陸琂點頭附和:“大哥說得對。北淵兵鋒正盛,我們剛到,不宜立刻硬碰硬,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陣腳,派人給雙儀城傳信,裏應外合,先解了圍城之困。”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析着戰局,帳裏的氣氛嚴肅而凝重。
一直沒說話的婉寧,忽然伸手指了指輿圖上雙儀城通往雁門關的必經之路,那裏,赫然标着斷鴻嶺三個大字。
“父親,大哥,”她擡起頭,聲音清亮,語氣卻帶着幾分凝重,“我覺得,我們不止要防着眼前的圍城,更要防着後路。北淵人既然敢大舉南下,不可能只盯着一個雙儀城。斷鴻嶺地勢險要,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山谷能過,是我們糧草運輸的必經之路,若是北淵人在這裏設伏,掐斷我們的糧草線,我們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這話一出,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陸珹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了看斷鴻嶺的地形,猛地一拍大腿:“寧兒說得對!是我們疏忽了!光顧着眼前的圍城,忘了這條後路!這斷鴻嶺,确實是絕地,一旦被人封了谷口,插翅難飛!”
陸震霄也擡起頭,看向婉寧的眼裏,滿是欣慰。他原本以為,帶她來軍營,只是讓她歷練歷練,管管糧草,沒想到她竟然能看得這麽遠,連他都差點忽略的險地,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好,說得好。”陸震霄點了點頭,贊許地看着她,“不愧是我陸震霄的女兒。”
婉寧臉頰微微泛紅,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繼續道:“還有糧草。我們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糧草都要從雁門關轉運過來,路途遙遠,必須派重兵把守,絕不能有半分閃失。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若是糧草沒了,不用北淵人打,我們自己就亂了。”
就在這時,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了。
曹守正帶着兩個親兵,走了進來,對着陸震霄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說:“國公爺,末将奉旨監軍,這軍中的軍機要務,咱家也該聽一聽,對吧?不然回京之後,陛下問起來,咱家一問三不知,可沒法交代。”
陸震霄眉頭微蹙,心裏很是不悅。軍機議事,向來只有主将和核心将領能參與,曹守正一個監軍,說白了就是個擺設,根本不該摻和進來。可他畢竟是皇帝親派的,背後站着太子和沈崇安,直接駁了他的面子,回頭他在皇帝面前亂嚼舌根,又是麻煩。
陸震霄壓下心裏的不悅,淡淡道:“曹監軍請坐吧。”
曹守正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桌案邊,目光死死地盯着輿圖上的标記,還有陸震霄剛剛畫下的部署,耳朵豎得高高的,把衆人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接下來的議事,他全程沒插一句話,卻把陸家軍的戰略部署、行軍路線、布防計劃,甚至是對斷鴻嶺的防備,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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