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送佳人(1/2)
踏雪送佳人
靖安城的秋,是浸在桂花香裏的。
可今年的秋,滿城的桂香都蓋不住另一種熱鬧。從雙儀城大捷的軍報八百裏加急送進京城的那天起,整個靖安城就翻了天。茶館酒肆裏,人人都在說鎮國公府的五公子,那個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單槍匹馬挑了北淵悍将石勇,一槍定北淵,封了鎮北将軍。
說書先生把這場仗編了段子,拍着醒木說得唾沫橫飛,臺下聽客拍掌叫好,連帶着鎮國公府門前,都多了不少特意繞路來看熱鬧的百姓。
唯有鎮國公府內院的垂花門前,一個穿着鵝黃襦裙的小姑娘,已經扒着門望了快半個月了。
小姑娘約莫十二歲的年紀,生得玉雪可愛,一張小臉巴掌大,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春水,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邊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能化開人的心。
正是鎮國公府的義女,陸婉寧。
“姑娘,風大,您都在這兒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先回屋暖暖吧?國公爺和幾位少将軍的隊伍,今兒才剛過城郊,怎麽也要午後才能進城呢。”
貼身丫鬟淩霜拿着件素色披風,快步走過來給她披上,語氣裏滿是無奈。自家姑娘自從收到大軍凱旋的消息,就跟長在了這垂花門邊上似的,天不亮就過來守着,風吹日曬的,半點都不在意。
陸婉寧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眼睛還是死死盯着府門外的長街,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腰間的帕子,小聲道:“我再等等,萬一他們提前回來了呢。”
淩霜看着她這副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誰都知道,姑娘這哪裏是等國公爺和幾位少将軍,分明是等五公子。
十二年前國公爺和夫人把襁褓裏的姑娘撿回府,全府上下都把她當親姑娘疼,可最疼她的,還是這位五公子。姑娘要天上的星星,五公子不敢給月亮,姑娘受了半點委屈,五公子第一個沖上去撐腰,連姑娘學騎馬摔了一跤,五公子都能把那匹訓好的馬罰去拉了半個月的磨。
這次五公子随軍出征,足足走了三個多月,姑娘就記挂了三個多月,每天都要去佛堂給五公子求平安符,求來的符都攢了滿滿一匣子了。
正說着,身後傳來一陣溫婉的腳步聲,大少夫人盧氏扶着丫鬟的手走了過來,看着扒在門上的小姑娘,笑着打趣道:“寧兒,你五哥還沒進城呢,你眼睛都快望穿了。再這麽望下去,當心你五哥回來,笑你成了望夫石。”
陸婉寧的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了的櫻桃,連忙轉過身,拉着盧氏的袖子晃了晃,嬌嗔道:“大嫂!您又取笑我!我、我是等父親和大哥他們,才不是只等五哥呢。”
“哦?是嗎?”盧氏挑眉,點了點她的額頭,“那前兒是誰,聽說大軍要晚兩天回來,躲在房裏偷偷掉金豆子?是誰,每天都要去問門房好幾遍,有沒有五公子的信?”
陸婉寧被她說得頭都快埋進胸口了,耳朵尖都紅透了,卻還是嘴硬:“我那是、那是擔心五哥在戰場上吃不好睡不好,他從小就嬌氣,哪裏受過那種苦。”
這話倒是不假。陸琰是陸家最小的兒子,上面四個哥哥,還有父母疼着,從小就是靖安城最受寵的少年郎,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這次去邊關風吹日曬的,三個多月沒消息,陸婉寧一顆心,就沒放下來過。
盧氏看着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也不再打趣她,只是順着她的話道:“好好好,我們寧兒是擔心兄長。放心吧,你五哥本事大着呢,一槍就挑了北淵的大将,肯定平平安安的,一點事都沒有。”
陸婉寧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嗯!五哥最厲害了!”
她十二歲的人生裏,見過最厲害的人,就是她的五哥陸琰。
他會教她騎馬,會給她摘院子裏最高的那枝桂花,會在她被別的世家小姐欺負的時候,牽着她的手去給她撐腰,會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笑着跟她說:“我們寧兒,就該用最好的。”
她偷偷藏在心裏的喜歡,像院角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了整面牆,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這時,長街的盡頭,傳來了震天的馬蹄聲和歡呼聲。
“回來了!陸家軍回來了!”
“陸小将軍!是陸小将軍的隊伍!”
門房的喊聲隔着門傳進來,陸婉寧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猛地轉過身,扒着門縫往外看。
長街的盡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是鎮國公陸震霄,一身铠甲威風凜凜,身後跟着陸家四位公子,而隊伍最側翼,那匹通體赤紅的追風馬上,坐着的少年郎,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陸琰依舊穿着那身白袍,只是戰袍上沾了些邊關的風塵,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出征前的稚氣,多了幾分沙場磨砺出的銳氣,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盛着星光。
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手裏拿着鮮花和瓜果,往隊伍裏扔,嘴裏喊着“國公爺威武”“陸小将軍英雄”,歡呼聲震耳欲聾。
陸琰坐在馬上,對着兩旁的百姓微微颔首,臉上帶着少年人得勝的意氣,可目光卻時不時地往國公府的方向瞟,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急得不行。
他想快點見到他的小姑娘。
想看看這三個多月,她有沒有長高,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想他。
好不容易熬到隊伍行到國公府門前,陸震霄下馬接了聖旨,謝了恩,打發了前來道賀的官員,一行人終于踏進了府門。
陸琰剛跨過門檻,目光就精準地鎖定了垂花門前站着的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
三個多月沒見,小姑娘好像又長高了些,小臉還是圓圓的,眼睛像小鹿一樣,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臉頰紅撲撲的,可愛得緊。
陸琰的心瞬間就軟成了一灘水,什麽封賞,什麽戰功,全都抛到了九霄雲外。他快步走過去,完全無視了身後喊他的父兄,徑直走到陸婉寧面前。
他比出征前又長高了不少,站在小姑娘面前,幾乎能把她整個人罩在影子裏。他低頭看着她,唇角揚起大大的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把她梳得整整齊齊的發髻揉得亂糟糟的。
“寧兒,五哥回來了。”
少年人的聲音帶着邊關風沙的粗粝,卻又溫柔得不像話。
陸婉寧擡起頭,看着他,眼眶瞬間就紅了。積攢了三個多月的擔心、思念、委屈,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撲進他懷裏,雙手緊緊抱着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戰袍上,帶着哭腔喊:“五哥!你終于回來了!”
陸琰被她撲得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伸手輕輕拍着她的背,語氣裏滿是哄勸,還有藏不住的心疼:“哎,別哭別哭,寧兒乖,五哥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一點傷都沒受,你看。”
他說着,還轉了個圈給她看,證明自己全須全尾的,沒少一根頭發。
陸婉寧從他懷裏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小手摸着他的臉,小聲道:“你瘦了好多,臉都尖了。邊關是不是很苦?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一連串的問題,全是關心,沒有半句問他的戰功,沒有半句問他的封賞。
陸琰的心像被溫水泡着,暖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笑着道:“不苦,一點都不苦。五哥可是打了大勝仗的人,誰敢讓我吃苦?就是想我們寧兒想得吃不下飯,所以才瘦了。”
這話半真半假,戰場上哪裏有不苦的,可只要一想到家裏還有個小姑娘在等他,再苦再累,都能扛過去。
陸婉寧被他說得臉又紅了,嗔了他一眼,卻還是伸手替他拍了拍戰袍上的灰塵,小聲道:“五哥就會哄我。”
旁邊的盧氏看着這一幕,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對着身後跟過來的陸氏兄弟使了個眼色,幾人相視一笑,都沒上前打擾這兩個小家夥。
陸珹笑着低聲道:“你看小五,眼裏就只有他的寧兒,我們這些哥哥,都成了擺設了。”
盧氏也笑:“可不是嘛,小五出征前千叮咛萬囑咐,讓我們照看好寧兒,生怕我們委屈了他的寶貝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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