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b（2/2）

他被我讀出的那點鼓勵，讓我感到了壓力，好像我的回答令他不滿意，就辜負了他似的，可我除了實話實說，想不出其他回答。

我老實說了，“其實我不在意，真的。”為了表明我沒撒謊，我還主動和他對視。

“哦。”他把視線移回舞臺了，大抵覺得看別家小孩無聊表演，也比跟我無趣的聊天有意思。

我有點抱歉，抱歉我把他好不容易想和我展開一場真誠談話的心意撂在了地上，讓我倆誰都撿不起來繼續。

我也打起精神看臺上的表演，每個節目都是食之無味，而小朋友的賣力動作，又讓你感到棄之可惜。

這家國際雙語私立貴族幼兒園，我将才聽見了一些家長們的談話，學費一年近三十萬，還不算除學費外的其他開支。

三十萬一年的幼兒教學質量，也只是把普通公立幼兒園裏表演以普通話為主，變成了以英語為主了，然後舞臺拓展得更寬，設備弄得更高端，以及活動的食物更豐富、多樣化了些。

這就是主次不分了我想，今晚的主題是表演活動，表演該是主要，卻被他們弄成了次要，而作為次要的其他，又被放到了主要的位置上。

我千等萬等，耐着性子等，終于把绮绮等來了。

活動主持人介紹，她今晚要獻唱唯一的一首中文歌曲《蟲兒飛》，巧了，我比绮绮大十三歲，但在幼兒園時也表演過，也唱過《蟲兒飛》。

這年頭不僅情歌是老的好聽，童歌也是。

我上幼兒園時要求家長參加的活動，我母親都一次不落地來了，而後來随着我學級升高，她參加的次數也随之遞減，直到趨于零。

她缺席的原因主要不在她，在我，我歲數越長，學的知識越多，對外界的認知越清晰，就對我母親就越鄙夷。

準确地說，我是在小學六年級時才完全接受了她曾是個“性”工作者的事實，雖然那時楊叔叔也和她結婚了，但不影響有了初步是非觀的我，用剛形成的是非觀去判斷楊叔叔到來之前我母親的謀生方式。

從此以後，我聽見任何有關“妓|女”“賣|身”“娼|妓”“按摩女”一類含義相近的詞都會汗毛豎立，皮膚起雞皮疙瘩，那是我身體本能泛起的一層羞恥。

我記得我在日記本裏自嘲過自己，說我就像棵“含羞草”，一碰就起反應。

一聲跑調的“天上的星星流淚”把我思緒扯回了活動現場，那是從绮绮的喉嚨裏唱出來的。

她不僅一起頭拍子就跟錯了，更嚴重的是，她還是那種天生跑調的嗓子，天生的缺陷，靠後天彌補成效接近于零，所以绮绮就算運氣好第一個拍子跟對了，跑調也是下一拍就會來的事。

《蟲兒飛》整首歌的時間就那麽一分四十秒，绮绮起頭就跑調，和從中間開始跑調，區別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绮绮第一聲出了醜，把臺下的觀衆們娛樂壞了，他們笑的是這小姑娘真逗，而臺上绮绮把他們的笑理解成了取笑、嗤笑、嘲笑，各種不懷好意，滿是惡意的笑。

她委屈了，眼裏蘊了層淚意，但堅持着磕磕絆絆把這一分四十秒熬過去了。

我奇了怪了，這種活動不事先排練嗎？一排練，绮绮那跑調嗓子不就暴露無遺了嗎？

收那麽貴的學費，當老師的都是聾子？

绮绮外形條件很好，是那種能去演電視電影，能當童裝模特的小美女，可唱歌又不是選美，私立貴族幼兒園的老師連這兩樣都混淆了？

绮绮和她身後的小朋友們下臺了，小姑娘下臺時的背影委屈又悲傷。

很快在主持人上臺的打趣裏，我搞懂了，凡此種種都是琦琦老師的刻意為之，她也覺得每年的節目相似又乏味，同質化太嚴重，接着發現了绮绮這點唱起歌來就令人想捧腹的搞笑天賦，接着她就付諸行動了。

那位老師被主持人請上臺，她在臺上拿着麥克風分享活動的幕後“彩蛋”，她說，為了在排練時，不讓跟绮绮一起表演的同學笑，她還單獨把绮绮支開，背地裏跟其他小朋友打招呼，讓他們千萬別笑哦，你們做到以後老師有獎勵哦。

她說，彩排的時候有個小男孩問她，老師，我要是實在忍不住笑怎麽辦。

她回答他說，你可千萬得忍住，等表演完了，老師随便你笑。

她在臺上把這段彩蛋講得生動又繪色，臺下的家長們聽得也津津有味、連連鼓掌。

他們雙方臺上臺下、你呼我應，配合得默契極了。

搞了半天，我和周致衡坐這裏，不是為了聽绮绮唱歌，而是為了把她當個娛樂人的笑話來欣賞。

那老師得到了家長們的肯定，全身都散發着得意，她不認為自己是對绮绮策劃并實施了一場“群衆暴力”。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對周致衡說：“我們去後臺看她吧。”

“SB！”

我愣了下，第一次從周致衡嘴裏聽見如此不雅的一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