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2/2)
“他在外面跟別人生私生子,轉移資産的時候問我了嗎?”
我在一旁沉默得幾乎透明,周致雅講到興頭忘了我的存在,可周致衡沒忘,他敏銳地看了我一眼,我和他視線對上了,我笑了笑,希望他能看懂,我的笑是在告訴他,請他也把我看做透明。
“懶得跟你說,”周致雅拿上包,急匆匆地向玄關走了,“反正孩子扔你這兒了,去不去你看着辦!”
周致雅留下“砰”一聲關門聲就揚長而去了,把她制造的殘局留給周致衡來善後,這殘局由我和绮绮組成。
我其實對她這種個性很豔羨,雖然我沒被她剛才的話刺痛,但并不代表全世界像我一樣的私生子都不會被刺痛。
有的人非常自大,刺痛了別人,即使察覺到也不會感到抱歉,而她比前一類人段位更高,她對傷人一事毫無知覺,你壓根不是她考慮到的一環,或者說,她眼裏壓根就沒注意到你。
前者是看不起被他們傷害的人,而後者是純粹看不見你。
“我走了。”我對周致衡說
上次和他不歡而散,我最後一句話也是“我走了”,我自嘲地想,好像我這人很忙似的。
“你回去乾嘛?”他問我。
哦,今天“我走了”竟沒成為我和他的結束語,“睡覺啊。”我說。
“一起吧,”他說,“就當出去曬曬太陽。”
我看了眼窗外,今天不像是個會有太陽的天氣。
他順着我的目光,像曉得了我在想什麽,把我關注點岔開,問我:“十分鐘換個衣服夠吧?”
接二連三拒絕別人,有點缺乏教養,我只好說:“夠。”
我第一次坐上周致衡開的車,他車上有兒童座椅,他本來讓我坐副駕駛,還把門給我打開了,後面的绮绮就鬧着要人陪。
“那麻煩你去陪她了。”他對我說完,又對绮绮說,“乖點,別跟你媽一樣難搞。”
我坐在後面挨着绮绮,周致衡時不時往車內後視鏡看一眼,他在确認绮绮有沒有打擾到我。
绮绮嫌無聊,讓我給她講一個笑話。
我看過的笑話不少,自己也算個笑話,可我從沒和人講過、分享過笑話,還是上幼兒園的小孩能聽懂的笑話。
我想了想,想到一個跟我自己有關的,小時候,我母親給我買鞋都會買大個兩碼,确保我至少能穿兩年,可那雙涼鞋讓我們失策了。
上體育課時,涼鞋鞋底不知在哪兒被戳了個洞,那個洞不小,讓我那塊沒被鞋底包裹的皮膚,都能感受到夏天水泥地往上冒的熱氣。
當晚回去我泡了個冷水腳,可為時已晚,第二天那裏就有了個水泡。
我只把那雙涼鞋壞了的事給我母親講了,她把鞋扔了,但我沒說腳上長水泡的事。
那個水泡整整折磨了我一個月,它還是個泡時,我腳底板被磨得難受,等它破了,皮還沒長全,鞋底摩擦着我的嫩|肉,一走路就痛。
每晚洗澡,我還要邊忍受它碰了水那種刺痛,邊把沾了血的襪子洗乾淨。
我決定把我自己這個笑話講給绮绮聽,我問她:“你覺得你自己聰明嗎?”
她兩個馬尾辮又甩起來,“當然啊!”
“好,”我說,“那我問你,天不知道地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猜我說的是什麽?”
她想了好久,搖着兩根辮子,說:“我不知道。”
“舅舅你知道嗎?”她叫周致衡。
周致衡不知是不想參與我們,還是他也講不清答案是什麽,對绮绮說:“她都說了,只有她知道我們不知道,你還問,你這不是笨嗎?”
“是什麽?是什麽?”绮绮在兒童安全座椅裏激動地拉我手臂。
我說:“是我的鞋底破了個洞。”
我聽見周致衡笑了一聲,他說我講的笑話很冷,但他這次笑得比以前哪次都真。
绮绮到底是個小孩子,反應能力跟不上大人,她想了會才想明白,于是問我:“那你的鞋底真的破了個洞嗎?”
我說:“沒有呀。”
“那你就是騙人!騙人!騙人的人是壞人!你是個女人,那你就是騙人的壞女人!”她一下激動,音量就提高,亂動的四肢不當心踢了我一腳。
“趙绮!”周致衡把她音量壓下去,“你跟誰這樣說話?沒大沒小的,輸不起就別玩了!”
绮绮安靜了,可能周致衡平日挺慣着她的,但越縱容你的人,生氣了效果也越有效,她馬上向我道歉,“姐姐,對不起,我錯了。”
“沒關系。”我說。
“那你再講我一個笑話,你們是大人,我是小人,你要講小人能聽懂的笑話。”
“好啊。”我覺得這小女孩挺逗的,有那種小孩子該有的開朗活潑。
我想了下,想到一個,“草地上有兩頭牛在吃草,分別是奶牛和黑牛,吃着吃着,奶牛問黑牛,你那邊的草是什麽味道?黑牛說,我這裏的是草莓味。奶牛趕緊跑過去吃了一口,接着生氣地罵黑牛,你騙人!這哪裏是草莓味的?黑牛說,笨蛋,我說的是‘草沒味’,意思是我這裏的草沒味道!”
這次绮绮聽懂了,樂呵呵地對我笑,“這次我聽懂了吧,我都跟你說了講小人能聽懂的話,你剛剛講的只有舅舅聽懂了,但舅舅是大人,所以是你作弊了,不是我不聰明!”
小女孩自尊心挺強,我都當這事翻篇了,她還記得。
绮绮又點名周致衡:“舅舅你剛剛罵我,我要罰你,你也給我講一個!”
我以為周致衡又要兇她,他卻說:“好啊,你聽仔細了。”
周致衡開始了他的笑話:“趙绮,你的老師正在上課,你突然舉手了,你的老師問你要乾嘛?你說,老師,我想拉屎。你老師聽了你的話,批評你,叫你換種文明的說法。你想了想說,老師,我的屁|股想吐。”
绮绮聽了,尖叫道:“舅舅你好惡心啊!”
我沒忍住笑了,沒想到他還挺悶騷,他不自覺地往後視鏡裏瞥了一眼,恰好和我想收回去的視線接上。
我的笑還沒從臉上完全剝離,他也在笑,我們倆像是借着鏡子讓彼此的笑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