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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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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氣瘋了,讓他們家沒錢就償命。

法律當然不會這樣判了。

我母親在殡儀館守着楊叔叔的遺體時,說他是個老好人,好人不會一生平安,好人只會到死都是個好人。

她問他,怎麽不撞死那個小畜生?小畜生的命又不值錢,撞死了你也不會賠不起,你看他們反過來把你害死了,卻沒錢來賠。

我母親直到楊叔叔死,都沒愛過他,愛誰在她看來是要講荷爾蒙的,所以她只愛過夏建洋。

她就是這點賤,談起愛來永遠分不清炕是哪頭熱,把尊重她、呵護她的男人排除在心門之外,又讓輕賤她、作弄她的男人去占據她的心靈。

楊叔叔去世後,我母親對他留下的水産店半點經營頭腦都沒有,她也志不在此,與其讓店在她手裏虧下去,不如乾脆轉手給別人。

楊叔叔留下的遺産夠我和我母親生活一陣,如果我們節約點,過到我成年不成問題。

楊叔叔的死,讓我母親大受打擊,一受打擊她再不克制,自暴自棄地投入了d品制造的幻夢裏。

也許這次她的幻夢裏不只有夏建洋,也會有和楊叔叔度過的那些日子吧?

錢被她的瘾消耗得太快,我和她搬家越搬地段越差,過去有楊叔叔我們還住的是小區樓房,等我初三畢業,我們已搬進城中村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又重操起了她的老本行,她三十六歲了,能接待的客人質量随她年齡而下降。

不過她有一點好,她從不把男人往我們家裏帶。

她說我也大了,萬一哪個畜牲敢對我色迷迷的,她一個手起刀落,那就得不償失了。

由于她的身份和職業,我從來不和班裏同學深交,關系好的女生都愛串門,今天你去我家找我玩,明天我來你家說悄悄話,我的母親太拿不出手,為了避免讓我同學們知道她,我或主動、或被動地從沒交過一個朋友。

我渴望朋友,同時也恐懼朋友,班裏女生們彼此分分合合得比談戀愛還勤,好的時候特別好,出去旅游也不忘記帶一份禮物送給好朋友,一旦撕破臉,不管你什麽秘密隐私她們都能跟別人說。

我不敢讓她們知道我的秘密和隐私,可我又渴望一個傾訴和交談的朋友,于是我選擇自己和自己做朋友。

我買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當天晚上把一天下來想吐露的心事,以我本人的名義寫上去,第二天早上又冒充另一個人回複,自己和自己做戲,也得做得周全才能入戲,回複的筆記我試着用另一種字跡,起初寫起來很別扭,一段時間後也順暢了。

少女時代寂寞的我,就這樣寫給我自己一段一段的話,再回複給我自己一段一段的鼓勵和寬慰。

直到我高中畢業前,那本筆記本上最後一句話是:恭喜你畢業,我最好的好朋友,還有辛苦你了。

然後我母親死了,我再沒心情和勇氣鼓勵我自己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罵我罵得賊起勁,我終于受不了了,我說:“好了,我要去睡覺了,明天還要考試,你要實在想罵,等我考完試再罵,就兩天麻煩你忍一忍。”

我把話說得不帶任何感情,就像她無論是我母親,還是一根電線杆子,我都是這種你不值得我生氣,或者說你不配我生氣的态度。

她望着我進房間的背影,問我:“你覺得我拖累你了,是嗎?”

她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受傷、很絕望,可我一點轉身看的意思都沒有,我的回答依舊冷漠,“如果你也是這樣認為的,那麽難得我和你能達成共識。”

這是我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心硬又殘忍。

我一心想離開她高飛,我最後對她的态度,和夏建洋最後對她的态度如出一轍。

夏建洋抛棄了她,她還能借d品聊以慰藉。

而我對她的抛棄,讓她只能從死亡中尋求解脫。

父女倆都是狼心狗肺。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鬧鐘還沒響,我其實一晚上沒睡好,打開門,見到的是她已冰涼的屍體,整張臉都在流血。

我說不清當時是什麽心情,但去考場考試的心情是沒了。

高考為期兩天的考試,我的同學們在考場參與他們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抉擇,而我在家裏陪伴着我母親的屍體。

我至今都沒搞懂,她是想用死來跟我拼速度,在我抛棄她前先抛棄我?還是抱着如我所願的想法成全我?

你不是覺得我拖累了你嗎?好,我自己動手,就不麻煩你為了躲我,還躲到千多公裏外的異地。

她死前還放了張卡在客廳茶幾上,裏面有二十四萬現金,密碼是我的農歷生日,在她老家生日興過農歷。

她記性不太好,因此家裏一切要設密碼的東西,都用我的農歷生日設置,聽起來好像這個家至關緊要的部分都是為我而設的。

卡下|面還壓了張紙片,上面寫着四個字:念大學用。

再沒別的了,寥寥四字就是她的遺言,像是用這筆錢就能買斷我和她全部的母女情誼。

這筆錢可千萬別是她等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要送我的禮物,那樣的話,會讓我肉麻死、難過死、愧疚死。

可我記得有次我考得不錯,她請我出去吃飯,問我:“考上大學了,想要什麽禮物?”

我心不在焉地說:“錢。”

她白我一眼,嗔怪道:“扯淡!你不清楚我們家最缺的就是這個?”

她留給我的這筆錢,我至今未動,不用想也曉得,那是她靠一次又一次出賣自己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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