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2/2)
我向他招招手,他走過來,我問他喝什麽,他随便點了杯帶氣泡的飲料,完後叮囑服務員要多加冰。
我看了看自己手裏溫熱的拿鐵,現在的室外溫度是十五度,不算喝冷飲的時候,但像他這樣青春蓬勃的男孩,渾身都有發散不完的熱度。
“你現在住哪裏?”他沒顧上和我寒暄,開門見山地問我。
我對自己過去的情況一無所知,而目前,好像不該說實話,一個被男人豢養的女人,這處境要是講給他聽了,他對我的印象一定會狠狠扣掉幾分。
我對他玩起了春秋筆法,我說:“在一個好心人家。”
我覺得自己不算說謊,周致衡對我的照顧,在大多數女同胞看來,都是好的标準。
“好心人?”懷疑布滿他的臉,就算不懷疑我是撒謊,也懷疑我會不會是識人不清,把壞人當作好人來相信。
好的,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我要開始編纂謊言了。
我敲了敲自己腦袋,說:“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對你是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出了一場事故,什麽也不記得了,有一個人,他有錢還有有愛心,他收留了我。”
“男的女的?”我講到這裏,李紳看來是信了點,畢竟看起來,我是真失憶了,而身體狀況眼看又不錯,完全不像受了虐待的樣子,但也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慮。
問完他又和我開了句玩笑,“要是個男的,有錢,對你好,人還帥,那你得警惕了,這是男人的不可能三角。”
“女的!”我回答的速度跟搶答一樣。
我暗道失策,着急忙慌的,怎麽看都像欲蓋彌彰。
我趕緊又對李紳補充:“照顧我的是位阿姨,收留我的人很忙,只有偶爾才會指派個人來看看我,我和他幾乎一年到頭見不到一面。”
李紳點點頭,灌了自己一口冰水,又問我現在過得好嗎?
将才我說的那些,有關我當前生活或真或假的鋪墊,臨了到這份上,除了“好”我還有其他回答嗎?
我只能點頭,又說:“但我腦子亂得很,很想把自己過去發生的記憶給找回來。”
我說得光冕堂皇,那是我自己的記憶,我應該把它找到。
李紳卻咬着吸管,用不太贊同的眼神打量我。
“怎麽了?”我想讓他跟我打直球,別用眼神來交流。
“我是你第一個遇見的人嗎?我意思是第一個遇見的你過去的人。”
我點了點頭。
“六年了,寧夏,離我上次見你都六年了......”
我看清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剩下的話不必再說出口了,我已從他的欲言又止裏讀懂。
六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居然是我撞上的第一個跟我過去有關的人,還是碰巧撞上的。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偶然,不是我和我過去的親人偶然錯過,也許是我壓根就沒有情人,或者壓根沒有親人還想得起我這號人。
我接連不斷地從李紳的目光裏讀出其他含義,他在無聲地勸告我,何必?六年來都沒有打算向我靠近的親人,我乾嘛要自取其辱地向他們靠攏?
李紳暗藏的語言,我不是沒想過,每每思及至此,我內心也會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哀傷,但很快,又會被周致衡無微不至的關照驅散掉。
先前的一陣自艾自憐退去,我的自尊心撲了上來。
我告訴李紳,我今天來找他,可不是為了讓他把我們過去共同認識的那些人介紹給我,我只是想搞明白我過去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有芳齡幾許,文化程度如何。
我掩飾得很好,話說得雲淡風輕,李紳被我騙了過去,他以為我是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于是便對過去亳不在意了。
從他的講述裏,我對我的過去大致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我今年二十四歲。
嗯,比我想的要年輕,這點讓我寬慰不少,對于像我這麽個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年輕算是最值錢的了。
我是高中畢業的學歷水平,這點也沒出我意外,李紳卻怕我難過似的安慰我,說我高中時成績很好,讀書用工又刻苦,每次考試名字都年級靠前,幾乎次次超過他。
我問他,那怎麽他上大學來,還念上研究生了,而我沒念?再臨場發揮失誤,也不至于連個大學也上不了吧?
他卻說我是因為睡過頭了。
這回答,簡直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人生那麽重要的一場考試,我會睡過頭?
他看我半點不信,說真的,因為我那兩天都沒來考場。
搞半天,過去的我是這樣一個混賬?辛辛苦苦、起早貪黑地念書,保持名列前茅,就為了高考那兩天好睡睡懶覺?
還第一天睡了,第二天繼續?
我是被人下藥了?
不過高考要真是第一天沒參加,第二天也屬實沒參加的必要了。
可不該啊,他說我讀書勤勉用工,那麽那時的我一定是想通過學習來改變什麽。
改變我的生活處境?
或者用優異的成績來向誰證明我自己什麽?
我腦子被他的話搞得越來越亂,裏面塞滿了密麻的線團,翻弄半天卻不知哪邊是頭,哪邊是尾。
我旁敲側擊地問李紳,想得到更多的線索,我說我應該是獨居吧?不然怎麽會沒個人叫我呢?
他說這他就不知道了,反正每次年級開家長會,我的家長永遠缺席。
說到這裏,我和他又各自沉默了。
李紳在他的沉默裏思索着,該怎麽做才能把這該死的氣氛活躍起來。
而我卻想,旁人生命裏最不會缺席的父母兩種角色,在我的生命裏卻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沒露半點蛛絲馬跡。
我想到什麽,拿出手機給周致衡發了條信息,我問他生日是什麽時候。
他很快報了個日期,我問今天怎麽想起問他生日來。
我說我很感激他對我的照顧,也想俗氣地在那天給他來個驚喜,我又問他是哪年出生的,我好在蛋糕上插蠟燭。
他說二十九根蠟燭都插滿,那蛋糕也就不用吃了。
他今年的生日是二十九歲,他比我大五歲,那我高考那年該是不認識他的,否則他怎麽會不在那個重要的日子将我喚醒?
我放下手機,喝了口杯裏的拿鐵,咖啡特有的苦澀穿過綿密的奶泡,向我舌尖襲來。
李紳的提醒善意又正确,我又何必去找尋過去那段不堪的記憶。
但凡它有丁點美好,我至于将它抹得一乾二淨嗎?
我和李紳都在這陣沉默裏煩躁不安,他比我先受不了了,“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既然都這樣了,你又還年輕,前面有得是路走,何必要走回頭路?”
我敷衍地點點了頭,他的話正确但沒用。
有回我在周致衡的書櫃裏翻到一本懸疑小說,用了一個通宵看完,中間連廁所都沒上。
就那麽個懸疑小說,都讓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更何況這一刻,我自己成了個最有趣,最值得深挖的解謎游戲?
李紳見他的話,沒勾起我半點交談的欲望,又試圖把話題繞開。
他故意小聲抱怨道:“對了,你之前聯系我,怎麽搞得那麽神神叨叨?”
我的謊言已經脫離我的意識,我的意思還困在尋找過去中,謊言卻已自動回複了他。
“因為照顧我的人,總怕我因為腦子太簡單被人騙,要是他們知道了你,就會讓我和你在有第三方的場合下見面,我想那樣也太不尊重你了,你好歹表現也像挺關心我的。”
“這樣啊,”他信了我的鬼話,“那你的好心人,對你還真挺上心的。”
我的思緒這一下還真被他牽扯了出來,問他:“我和你以前算什麽?我們是關系還不錯的同學嗎?”
“同桌,初中就認識,那時還算臉熟,高中又在一個班,文理分科後還是一個班,高三還做了一年同桌。”
“你有女朋友嗎?”我虎頭虎腦地問。
“你......你要乾嘛?”他驚訝了,“現在沒有。”
我擺擺手,讓他別誤會,我說:“如果你還沒女朋友,我想偶爾出來和你見見面,”我伸出兩只手比劃了下,“聽你說,我和你可是認識十年了。”
他給自己胸口順了順氣,“我就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那我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對知曉過去的自己,不放過一星半點痕跡。
他想了想,說:“過去就很安靜啊,話很少,獨來獨往的,很少見你和誰說話,連我跟你同桌那年,除了借你作業抄抄,也沒其他話說了。”
我笑笑,說:“瞧瞧,這就叫君子之交。”
他也笑了,說我現在,是要比過去幽默了那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