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有幸(2/2)
冬宮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四周有天然的林木擋着北風,比王庭暖和了許多。沈疏湄在那裏住了整個冬天,每日抱着念安在院子裏曬太陽,教她認樹葉的顏色、看雪化的痕跡。念安咿咿呀呀地學舌,小手追逐着飄落的雪花,笑得口水都淌了下來。
沈疏湘陪在一旁,有時看着姐姐抱着孩子的側影,會覺得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大綏皇宮裏,姐姐也是這樣抱着年幼的自己,指着天上的月亮說疏湘你看,那是嫦娥姐姐住的廣寒宮。那時候的姐姐不過十歲出頭,已經有了當姐姐的模樣。
如今姐姐也有了女兒。她把她能給的溫柔,一點一點地傾注到了念安身上,像春水漫過乾涸的河床,一寸一寸地潤澤着。
可沈疏湄的身子,終究是補不回來了。
冬天過去之後,她回到王庭,依然咳、依然瘦、依然夜不能寐。可她臉上有了笑,眼裏有了光,抱着念安時整個人都柔和得像被月光浸透的雲。她開始親筆寫信回大綏,一封寫給皇祖母、一封寫給母後,字裏行間不再只是報平安的客套話,而是細細地寫着念安的趣事——她長了幾顆牙、她會翻身了、她第一次喊了母後雖然含含糊糊可把她高興得整夜沒睡着。
皇太後收到信後,老淚縱橫。她将信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又傳給皇後看。皇後看着信上姐姐寫的那些瑣碎小事,眼眶通紅,卻彎着嘴角笑了:母後您看,湄兒做了母親,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太後擦着淚點頭:是,是不一樣的。她有了念安,就有了盼頭。
謝聿珩也收到了消息。陸太傅将北凜傳來的密報遞給他時,他正批着奏折。密報上寫着王後誕女,母女平安,取名為念安。他看了良久,筆尖的墨都乾了也沒有落下。
念安。心念故土,願天下永安。她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是想把她對大綏的思念、對天下太平的祈願,都傳遞給下一代。
謝聿珩将密報折好,收進書案最裏層的暗格裏。那裏已經攢了十幾封同樣的密報,記着她在北凜的點點滴滴——她教百姓耕作了、她建了學堂、她調解了部落紛争、她染了咳疾、她生了女兒。這些碎片拼接起來,便是一個完整的她,隔着萬裏風沙,在他的心中一日一日地鮮活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際線。那裏灰蒙蒙一片,看不見草原、看不見雪山、看不見他想見的那個人。可他依然望着,像過去十年裏的每一個黃昏一樣。
念安,他在心裏默默念着這個名字,好名字。願她平安長大,像她母親一樣,成為一個溫柔而堅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