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凜歲月一晃(2/2)
又或者,是她自己把自己掏空了——為了兩國和平、為了百姓安穩、為了那句疏湄既為北凜王後,分內之責的承諾。
沈疏湄很快便知道了可汗發怒的事。她将太醫叫來問明原委,然後親自去了阿史那牧的營帳。可汗不在,她便坐在帳中等,等到天黑他醉醺醺地回來,看見她坐在燈下,腳步頓住了。
可汗。沈疏湄站起身,朝他微微屈膝。
阿史那牧看着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你不該來的。
可汗為了我的身子動怒,我便該來。沈疏湄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燭火映着她的臉,有些蒼白,可眼神清澈而堅定,可汗,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還能撐多久、還能做多少事,我心裏有數。你不必為我憂心。
阿史那牧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可她一聲沒吭,只是望着他。
沈疏湄,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你以為我擔心的是你能做多少事?
沈疏湄微微一怔。
十年了,阿史那牧松開她的手腕,後退了一步,面上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神情,你來了十年。你為大綏做了該做的,為北凜也做了該做的。你有沒有……替你自己想過?
沈疏湄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
可汗,她說,聲音溫和卻不容辯駁,我做的這些事,就是替我自己想過的。
阿史那牧看着她,最終什麽都沒再說。他轉身坐回案後,揮了揮手:回去吧,天晚了。
沈疏湄屈膝告退。走到帳門口時,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以後議事,不得超過兩個時辰。這是軍令。
沈疏湄的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好。
她掀起帳簾走出去,北地的夜風撲面而來。她攏了攏披風,擡頭望向滿天星鬥,忽然覺得鼻頭有些酸,可嘴角卻是微微彎着的。
這十年,她以為是自己一個人在撐。可原來,也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用笨拙的方式想要護着她。
大綏千裏之外,謝聿珩已是當朝正一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他二十六歲了。清瘦的面容比少年時多了幾分沉毅,眉宇間卻依然帶着當年那個修竹般少年的風骨。他權傾朝野、清正為民、百官敬仰、萬民愛戴,被稱為大綏三十年未有之賢相。
可他終身未娶,孤身一人。
朝中不是沒有人提親。尚書家的千金、将軍府的小姐、甚至皇太後都曾旁敲側擊地提起過選妃的事,被他一一婉拒。皇太後有一回将他召到跟前,看着這個她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嘆了口氣:聿珩,你總不能這樣過一輩子。
謝聿珩垂着眼,恭敬地答:臣心中有一個人,放不下。
皇太後沉默了。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可那個人在大綏千裏之外的北疆,已是別國王後。這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千山萬水,而是她已為人妻、為人後,而他只能遙遙相望。
你這又是何苦。皇太後說。
謝聿珩擡起頭,目光平靜:臣不苦。她在北凜做的那些事,臣都聽說了。邊境十年無戰事、百姓安康、部族歸心,是她拿命換來的。臣在大綏守着這片江山,替她護着故土,便是臣的圓滿。
皇太後望着他,良久沒有說話。她想起十年前那個少年跪在禦前,說臣願辭官遠赴北疆。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少年意氣,可十年過去了,那份心意不僅沒有褪色,反而沉澱得愈發深厚了。
罷了,皇太後擺了擺手,你且去吧。
謝聿珩叩首告退。走出太後寝殿的時候,天正下着蒙蒙細雨。他沒有撐傘,沿着宮道慢慢走回自己的府邸。雨絲落在他肩頭,帶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想起十四歲的沈疏湄,穿着鵝黃的衫子站在海棠樹下,沖他彎起眉眼:珩哥哥,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海棠年年開,可樹下再也沒有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了。
他推開府門,院子裏那棵他從宮中移栽來的海棠正含苞待放。他站在樹下看了許久,忽然低聲道:北地的花,也該開了吧。
年年歲歲,遙望北疆。
山河安穩,是她所願,亦是他餘生唯一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