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伴側(2/2)
每到深夜,當白日的喧嚣散盡,沈疏湄獨坐帳中,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來。她想起大綏皇宮裏母後寝殿的檀香味,想起父皇禦案上那盞永遠溫着的茶,想起珩哥哥偷偷塞給她的糖糕,想起禦花園裏那棵她從小爬到大、被太監們念叨了無數次的歪脖子海棠樹。那些記憶曾經習以為常到幾乎被忽略,如今卻成了她最珍貴的寶物,每一個細節都被她反複咀嚼、反複回味,舍不得有半分遺忘。
而在這漫漫長夜、無邊寒意中,唯一能讓她感到溫暖的,只有顧晚棠。
晚棠是她從大綏帶來的唯一親信,是她在這異鄉故土上僅剩的依靠。晚棠替她梳頭更衣、替她嘗遍每一道可疑的膳食、替她留意後宮的風吹草動、替她在深夜裏熬煮一碗熱湯。晚棠記得她所有的喜好與禁忌,記得她怕冷怕黑怕寂寞,記得她每日晨起要喝溫水而非奶茶,記得她夜裏會踢被子需要有人替她掖緊。
有一天深夜,沈疏湄從噩夢中驚醒。她夢見自己被無盡的荒原吞沒,四面八方都是飛沙走石,找不到歸路。她驚醒時渾身冷汗,裹着被子瑟瑟發抖。晚棠幾乎是同時驚醒的,連鞋都顧不上穿就奔過來,一把将公主摟進懷裏。
公主別怕,奴婢在呢。
沈疏湄把臉埋進晚棠的肩窩,那裏有熟悉的皂角香氣,是她們從大綏一路帶來的那幾塊澡豆留下的。那味道讓沈疏湄恍惚了一瞬,仿佛自己還在大綏皇宮的寝殿裏,窗外是熟悉的紅牆碧瓦,而不是無邊無際的荒原。
晚棠……她悶悶地喚了一聲。
奴婢在。
不要離開我。
晚棠摟緊她,聲音哽咽卻堅定:奴婢永遠不離開公主。公主在哪裏,奴婢就在哪裏。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沈疏湄在她懷裏無聲地落下淚來。淚水浸濕了晚棠的寝衣,燙得晚棠心頭一陣陣抽痛。可她不敢哭出聲,怕讓公主更難受。她只是輕輕拍着公主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那樣,直到懷裏的人呼吸漸漸平穩、重新睡去。
月光從帳頂天窗漏下來,照在相依相偎的兩個身影上。窗外北地的風依舊在呼嘯,可這小小的氈帳裏,因着彼此的溫度,竟也有了幾分暖意。
次日清晨沈疏湄醒來時,面上的淚痕已擦拭乾淨,眼眶的微紅也被晚棠用脂粉細細蓋過。她重新穿上那身鳳袍,簪上鳳釵,走出帳門時又是一派從容端方的王後儀态。晚棠跟在她身後半步,主仆二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昨夜那片刻的脆弱,仿佛一場無人知曉的夢。
可她們心裏都明白,正是那些深夜裏相擁取暖的時刻,才讓白天的所有艱難都有了撐下去的力氣。在偌大陌生王庭裏,人人異域、句句殊音、風俗迥異,唯有沈疏湘是她唯一的故土、唯一的親人、唯一的溫暖。
沈疏湘總是會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長姐,別怕,我一直在。
而那個小姑娘,正在一天一天地、一步一步地,被這片蠻荒之地磨砺成一個陌生的、堅韌的、不茍言笑的北凜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