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深,舍身伴嫁赴蠻荒(2/2)
一番話說出來,赤誠坦蕩、肝膽照人。
殿內鴉雀無聲。
幾位重臣中有人悄悄別過頭去,悄悄拭了拭眼角。內侍們更是淚流滿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皇帝站在沈疏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小女兒,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沈疏湘還小,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跟在沈疏湄後面叫姐姐、姐姐。沈疏湄回頭牽住她的手,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禦花園裏跌跌撞撞地跑,笑聲灑了一路。那時候皇後站在廊下看着,笑着說這兩個丫頭倒比親姐妹還親。
一晃十年過去了。
那個跟姐姐身後的小丫頭長大了,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皇帝長嘆一聲。這聲嘆息裏包含着萬千情緒——有動容,有心疼,有驕傲,也有無盡的悲涼。他緩緩蹲下身,與沈疏湘平視,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湘兒,你可知,你這一去,或許終生不得歸鄉。此生再見不到父母家人、故土河山。
沈疏湘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上不起:
女兒知曉。此生或埋骨北庭,永世不歸大綏。女兒不悔。
皇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你且起來。朕……容朕想想。
聖旨拟下之前,沈疏湘先去了陳昭儀的寝宮。
陳昭儀的抱月軒在禦花園西側,是一處幽靜的小院落。陳昭儀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和順,從不與人争寵鬥豔,在這後宮之中安安靜靜地過了十幾年。她膝下兩女一子,長女沈疏泠已嫁為人婦,幼子今年才五歲,沈疏湘是她唯一還留在身邊的女兒。
沈疏湘踏入抱月軒時,陳昭儀正在給幼子喂粥。她看見女兒進來,笑着招手:湘兒來了?快來,你弟弟今日可乖巧了,自己喝了一整碗——
話沒說完,陳昭儀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因為她看見女兒發紅的眼眶、素白的衣裳、還有那視死如歸的神情。
陳昭儀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與米粥濺了一地。五歲的小皇子吓了一跳,哇地哭起來,被乳母連忙抱走。
你……你要做什麽?陳昭儀顫聲問道。
沈疏湘雙膝跪地。
她對着生養自己的母妃,重重三叩首。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鄭重得像是要将這輩子的孝道都磕盡在這一刻。
母妃,女兒不孝。
沈疏湘伏在地上,淚水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此生未盡膝下孝,不能承歡左右、不能養老送終。從今往後,宮中一切,再無湘兒分毫。
陳昭儀猛地撲過來,跪在地上抱住沈疏湘,泣不成聲:不許!母妃不許!湘兒你不能去!母妃寧可棄了這昭儀之位,寧可被打入冷宮,也絕不讓你自毀一生!你聽到沒有!
沈疏湘被母妃緊緊抱着,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她伏在陳昭儀懷中,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時那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哭了一會兒便停了下來,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擡起頭,看着母妃哭得紅腫的眼睛,扯出一絲笑來。
母妃,您別哭。女兒長大了,這是女兒自己選的路。
她轉向旁邊的長姐沈疏泠和幼弟,眼底含淚,字字托付:
長姐,母妃托付予你了。你雖已出嫁,可常回來看看母妃,替女兒多陪陪她。
又轉向幼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弟,往後母妃和長姐都托付予你。你一定要好好讀書,長大了考功名做官,豁出性命保護姐姐和母妃。姐姐要去做一件意義非凡之事,姐姐護的不是名分榮華,是人間大義、是至親知己。
她最後轉向陳昭儀,最後一次叩首:
往後宮中安好,歲歲平安,不必念我,不必等我。
言畢,她起身,再不回頭。
一步踏出抱月軒的門檻,便是斬斷半生故土、一世歸途。
陽光從屋檐上傾瀉下來,照在沈疏湘單薄的身影上。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曾回頭。
自此,大綏嫡公主遠嫁之路,不再孤身一人。
山河負她,蒼生負她,唯姐妹不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