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察微末,善待宮中底層人(2/2)
沈疏湄從銅鏡裏看了晚棠一眼,笑了笑:軟便軟吧,管人靠的不是兇,是讓人心甘情願守規矩。疏湄殿這些年出過什麽亂子嗎?
晚棠想了想,搖頭。還真沒有。疏湄殿的宮人做事最是盡心,因為公主待他們好,他們回報以十二分的用心。灑掃的丫頭擦地磚時連磚縫裏的灰都用細簽子剔出來,膳食的小太監每道菜必親自嘗過溫度鹹淡才端上來,守夜的嬷嬷們輪班換得勤快從不敢打瞌睡。他們怕的不是主子發火,他們怕的是自己做得不夠好,配不上公主那份待人的真心。
沈疏湄從鏡中看着自己,素淨的臉龐,未施脂粉,眉眼間帶着少女特有的柔和與明亮。她說:晚棠,我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說有一位君王,得了天下之後獨坐高臺,看着底下千千萬萬為他征戰為他耕種的百姓,忽然就落了淚。臣子問他哭什麽,他說:朕一人之力不能治天下,全靠這些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朕更有資格享這榮華。我從前不太懂,現在慢慢明白了。
晚棠梳頭的手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沒有接話。
沈疏湄又說:我今日在宮中享的一切,錦衣玉食,仆從環繞,這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無數我看不見的人用辛苦換來的。織錦的繡娘、燒炭的樵夫、種糧的農人、釀酒的酒匠——他們的一生都在為我、為這座皇城裏的所有人忙碌。我能做的其實很少,不過是擡擡手,讓身邊這些看得見的、日日伺候我的人日子好過一些罷了。
窗外暮色漸合,疏湄殿的燈火次第亮起來。幾個灑掃的宮女正收了掃帚準備去吃飯,經過窗下時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殿內的主子。沈疏湄的目光透過銅鏡落在窗外那幾個身影上,看着她們互相低聲說笑着朝膳房方向走去,心裏覺得安寧。
善待每一個微小衆生,從不輕視任何一份生計辛苦——這在她看來不是善行,是應該的事。就像人渴了要喝水、天冷了要添衣那樣自然。她後來的一生,所有的苦難與抉擇,根源都在這一處——她看得見每一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裏微不足道的蝼蟻,在她眼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冷暖饑飽、有喜怒哀樂、有家小親人、有活下去的渴望。正因看得見,所以才放不下;正因放不下,才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
那天夜裏沈疏湄睡得很早,睡前照例去看了一眼窗臺上的花苗。兩株都長得很好,新葉抽了好幾片,在月光下嫩得幾乎透明。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喃喃道:再長長就能開花了。夜風拂過,花苗輕輕搖了搖葉片,像是在回應她。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輪月光下,謝府書房的窗前,另一株花苗也長出了新葉。謝聿珩剛批完手頭的一疊文書,合上筆帽時擡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株花苗,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兩株花苗,同一天種下,隔着一整座皇城的距離,在同一片月光下一起生長。就像他們兩個人一樣,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生長着,根系向着對方的方向悄悄延伸,只等着某一天,地下那些看不見的觸須終于纏繞在一起,再不分離。
那時候的他們都以為那一天不會太遠了。畢竟春暖花開,畢竟盛世安寧,畢竟——他們還有一輩子那麽長的時光可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