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善好施,秋熟濟貧暖人心(2/2)
謝聿珩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抹溫柔而無奈的神色。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聲音輕緩卻堅定:湄湄不想張揚,不想讓旁人知道是她做的。她這份心意,這般純粹,我若貿然捅破,反倒拂了她的初衷。我只願她的善意能夠延續下去,不必受財力的束縛。至于旁的,不重要。
青梧領命退下,連夜去籌備物資。謝府名下有不少莊田鋪面,家資豐厚,謝聿珩雖是年輕公子,但謝家對他管教極嚴,自幼便讓他學習打理家業,故而他對這些采買調度之事頗為了解。不出兩日,第一批物資便籌備齊全,足足裝了十幾輛大車,趁着天色未亮時悄悄出了城。
與此同時,沈疏湄那邊已經将第二批銀子也換成了物資送了出城。她派去的人按照村落遠近依次分發,将糧食和冬衣送到每一戶登記在冊的貧苦人家手中。村民們起初還疑惑戒備,怕是有什麽圈套,可是送來的是實實在在的米面,是厚厚實實的棉衣,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也沒有人來索要回報。漸漸有人開始相信,這真的只是某位善人悄悄做的好事。
那些收到物資的農戶,有年邁無依的老者,有拖着幼子的寡婦,有家中人口多而田地少的窮苦人家。當他們接過那一袋袋糧食、一件件棉衣時,不少人當場紅了眼眶,跪在地上朝着來路磕頭。有老者顫顫巍巍地拉住送糧人的袖子,問道:到底是哪位善人發的心?老漢我活了這麽大歲數,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事,總要知道恩人是誰,也好日日替恩人燒一炷香。送糧人只是搖頭,說不清楚,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分發物資,旁的什麽都不知道。
消息陸陸續續傳回宮中。晚棠每日出城督辦此事,回來後便到疏湄殿回禀。這一日,晚棠面上帶着喜色,快步進了殿門,行禮之後便迫不及待道:公主,好消息。咱們分出去的糧食和冬衣足夠那些登記在冊的貧苦人家安穩度過秋冬了。奴婢今日又去了兩個村子,那邊的裏正說,東西都收到了,分得勻勻的,沒有遺漏。村民們托奴婢謝過那位善心人,雖然他們不知道是誰送的,但都在家中拜謝了天恩。
沈疏湄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農書,聽到這個消息,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繃着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她合上書本,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着庭院中那棵已經開始落葉的老槐樹,眉眼舒展,唇邊綻開了一抹舒心的笑容。秋風吹過來,帶着清冽的氣息,拂動她鬓邊的碎發,她覺得今日的天格外藍,風格外清爽。
那就好,她輕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能讓他們安穩過完這個冬天,便沒有白費這一番功夫。
晚棠笑着湊上來,替她披了一件薄披風:公主仁善,老天爺都看在眼裏呢。這一回,少說也得救了上百戶人家。那些米面棉衣足夠用到明年開春,等到春暖花開了,他們再種下新的莊稼,日子總歸會好起來的。
沈疏湄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殿內。晚棠跟在她身後,又絮絮叨叨說着今日在村裏的見聞。沈疏湄聽着,偶爾問幾句,面上始終帶着淺淺的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人默默地為她補上了所有的缺口。她賣出去的珍寶換來的銀子只夠買三批物資,可送到村中農戶手上的卻有五批之多。那多出來的兩批,謝聿珩讓青梧混在她的物資之中同時發了出去,一模一樣的分量,一模一樣的包裝,沒有人分得清哪些是公主的,哪些是謝家公子的。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善意,沈疏湄以為是自己的心意被完整地送達了,卻不知她每一分純粹的心意背後,都站着一個默默守護的少年。
他用自己的財力填補了她的力有不逮,用自己的謹慎保護了她想要保持的匿名之願。他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沒有讓她知道半個字,甚至連青梧去與公主府的人接頭時,也只是遠遠跟着,從不湊前。他做這一切,不為名不為利,不為讓任何人知道,只為守護她那一顆柔軟而純粹的心。
數日後,謝聿珩照例入宮去禦書房聽皇帝講學。經過禦花園時,正好遇見沈疏湄帶着晚棠從疏湄殿的方向走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宮裝,長發挽了個簡單的髻,鬓邊簪了一朵新開的秋菊,整個人透着一種舒展自在的神采。遠遠看見謝聿珩,她便笑着小跑了幾步迎上來。
謝聿珩,你來得正好。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臉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我這幾日心情極好,你猜猜是為什麽?
謝聿珩看着她明媚的笑顏,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故作思考的模樣想了想,道:想必是秋獵那日意猶未盡,還想再去一次圍場?
才不是。沈疏湄笑着搖頭,湊近他一些,壓低了聲音,我悄悄告訴你,我做了一樁好事。雖然不能與你說得太清楚,但我心裏高興。原來幫助別人的感覺,比被人奉承讨好要快活得多。
謝聿珩低頭看着她,她離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見她眼睫的弧度,以及唇角那抹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笑意。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種柔和的暖意填得滿滿的。他微微颔首,聲音溫潤:那便很好。你做了你該做的事,也得了你想得的歡喜,這便是最好不過的。
沈疏湄沒察覺到他話中那些微妙的意味,只是笑着點頭:是啊,我覺得心裏從未這般踏實過。将來若有機會,我還想再做些這樣的事。她說完,又看了看他,對了,你這幾日有沒有去城外?聽說城外村落秋色正好,山上的楓葉都紅了。
不曾去,謝聿珩輕聲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柔柔的,不過聽你說起,倒覺得該去看看。
兩人又閑話了幾句,便各自去了。沈疏湄走遠之後,晚棠悄悄回了一次頭,看見謝聿珩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公主的身影直到她轉過回廊盡頭。晚棠心中了然,抿唇笑了笑,快步跟上了公主。
謝聿珩站在禦花園的石徑上,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透過樹梢灑下來,在他的肩頭鋪了一層碎金。他從衣襟內側取出那枚沈疏湄前些日子送給他的平安符——那是秋獵之前某日,她忽然塞給他的,當時只說随手做的,你拿着玩。可那細密的針腳、精致的雲紋,分明是用了多少夜的心血。他低頭看了看那枚平安符,指尖輕輕摩挲過上面繡着的紋樣,唇角緩緩揚起。
城外那些村莊裏,那些安然過冬的農戶們,沒有人知道送糧的是公主,更沒有人知道補上缺額的是謝家公子。可這不重要。只要她的心意能被妥帖地接住,只要她做善事時不再因財力不足而暗自遺憾,他便心滿意足了。她願意做那個在暗處行善的人,他便做她身後那個更暗的影子。她不必知道,也不必回頭,只需一直往前走,一直做她想要成為的那個光明磊落的人便好。
秋風穿堂而過,卷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飄遠。謝聿珩将平安符小心地收回衣襟之內,貼身放好,這才邁步往禦書房的方向去了。他步伐穩健,背影挺拔,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溫柔只是秋風無意間吹落的一片葉子,轉瞬便被輕描淡寫地拂去了。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懷中那枚平安符貼着他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在無聲地重複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