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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語釋前嫌,良宵安妾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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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語釋前嫌,良宵安妾心

軟語釋前嫌,良宵安妾心

永鴻元年,九月初十,暮秋。

京城的暑氣被接連幾場夜雨澆得散了大半,風卷着院角初綻的金粟香,絲絲縷縷漫過朱紅宮牆,攜着清淺的涼意,拂過殿宇的飛檐翹角,落在這處的宮殿裏。

天剛過晌午,日頭斜斜挂在天際,褪去了盛夏的灼人,暖融融的光透過菱花窗,斜斜灑在殿前專屬的青石板演武場上,映着兩道持劍相搏的身影,衣袂翻飛間,惹得階前秋草輕輕搖曳。

金鐵交鳴的清越聲響,伴着風裏淡淡的金粟香,在靜谧的院落裏悠悠蕩開,撞在朱紅廊柱上,又輕輕散了去。

蘇驚鴻一身暗紅菱紋短打襦裙,上襦貼身利落,窄幅百疊裙擺堪堪及膝,半點不礙動作,烏黑長發以一支墨玉簪高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角和纖細的脖頸。她手腕輕翻,流雲劍招施展開來如行雲流水,劍尖凝着巧勁,避實擊虛,快如流星掠影,不過十餘招,便借着一個旋身的力道,劍尖順勢一挑,正撞在蕭璟淵的劍脊上。

“哐當”一聲脆響,蕭璟淵手中的長劍應聲脫手,落在青石板上,滾出數寸才停下。

他收了勢,肩頭微松,看着站在原地收劍入鞘的姑娘,眼底漾開滿是寵溺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接過侍女遞來的素色錦帕,伸手便要替她擦去額角的薄汗,無奈輕嘆:“又輸了,我的蘇大小姐,你這劍法是越發精妙了,我如今是半點都打不過你了。”

蘇驚鴻擡眼瞥了他一下,清冷的桃花眼彎了彎,漾着幾分戲谑的笑意,擡手輕輕拍開他的手,自己接過錦帕擦了擦汗,指尖還帶着劍鞘的微涼,語氣淡淡,卻藏着幾分調侃:“陛下日理萬機,心思大半都放在朝堂和後宮的諸般瑣事上,練劍自然不上心,輸了本就是理所應當,有什麽可嘆的?”

話雖這般說,她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着劍柄上的紋路,眼底藏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像被秋陽曬暖的湖水,漾着細碎的光。

自接回蘇驚鴻後,宮裏的日子便過得安穩又舒坦。蕭璟淵除了去上早朝,餘下的大半時光,幾乎都耗在她這處宮殿裏。陪着她在演武場練劍,陪着她在窗下看江南送來的話本,陪着她在廊下曬着秋陽閑聊,偶爾鬥嘴耍鬧,倒像極了當年在揚州相伴的日子。

夜裏他雖會按着宮廷規矩,輪流去坤寧宮、長樂宮、瑤光殿留宿,可第二日一早,下了朝便會步履匆匆地往她這裏來,眉眼間的在意,半點都不遮掩。

宮裏的人個個眼明心亮,誰都瞧得出這位蘇大小姐是陛下最在意的人,哪怕她尚無冊封位份,無品無級,宮人們待她卻皆是恭恭敬敬,半分怠慢都不敢有。沈清晏更是三五日便會過來一趟,每次都帶着親手做的江南點心,桂花糕、桃花酥,皆是兩人兒時愛吃的滋味,姐妹倆坐在廊下,聊着兒時在江南的趣事,說着宮裏的細碎日常,倒也半點不覺得這深宮日子枯燥乏味。

蕭璟淵看着她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低低笑出聲,笑聲清淺,揉碎了滿院的秋陽。他又轉身拿起一旁侍女捧着的白瓷茶盞,裏面盛着微涼的桂花蜜漿,是一早便冰在井中鎮着的,他擰開盞蓋,遞到她面前,語氣軟和:“是是是,都是我的錯,往後我日日陪着你練劍,定要好好下功夫,争取早日能贏過我們蘇女俠,好不好?”

二人便在石桌旁對坐,蘇驚鴻接過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擡眼抿了一口清甜的蜜漿,桂花的香混着蜜的甜,漫過舌尖,剛要開口怼他幾句,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院門口的垂花門內,立着一道纖細的身影,腳步躊躇,手捏着繡帕,遲遲不敢上前。

是蘇月瑤。

她一身水粉色宮裝,裙擺繡着淺淺的荷紋,襯得身姿愈發纖細,手中捏着一方素色繡帕,因過于用力出現了褶皺,身邊跟着貼身侍女小蓮,正怯生生地站在那裏,遠遠看着演武場上的兩人,目光裏滿是忐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這院裏的靜谧。

其實從蘇驚鴻回京的那日起,蘇月瑤便想來登門賠罪了。

當年在揚州,是她按着蕭璟淵的吩咐,扮作新歡日日伴在他身側,故意在蘇驚鴻面前上演親密戲碼,才把這位驕傲的蘇大小姐氣得失了控,負氣出走,浪跡天涯一整年。這些日子,這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哪怕蕭璟淵後來反複跟她說,這事全是他的主意,與她半分關系都沒有,蘇驚鴻性子通透,定然不會遷怒于她,可她心裏的石頭,卻始終落不下來。

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本是五品同知的女兒,家世普通,無依無靠,能入宮得封淑貴人,全憑陛下的一時垂憐。在這深宮裏,陛下的心意就是她的天,是她所有的依仗。而蘇驚鴻,是陛下找了整整一年、不惜千裏奔赴也要接回來的人,是頂級世家貴女,她在陛下心裏的分量,重得無人能及。

若是蘇驚鴻心裏記恨着當年的事,哪怕只是在陛都會瞬間化為烏有。

這些日子,她看着蕭璟淵日日往蘇驚鴻這處宮殿來,看着兩人形影不離、恩愛甚篤的模樣,心裏的忐忑便一日重過一日。夜裏常常輾轉難眠,一閉眼便是蘇驚鴻冷着臉斥責她的樣子,一睜眼便是蕭璟淵厭棄的眼神,日日活在惶恐裏,連吃飯都沒了滋味。

她反複琢磨了無數遍,到底要不要來,來了該說些什麽,若是蘇驚鴻不肯原諒她,她又該如何是好。可越是猶豫,心裏的不安就越重,最終還是咬着牙,親手做了些精致的點心,裝在描金食盒裏,硬着頭皮來了。

只是剛到院門口,便撞見陛下陪着蘇驚鴻練劍,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親密又自然,她瞬間便怯了場,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沁滿了汗,連繡帕都被攥得皺成了一團。

蕭璟淵也順着蘇驚鴻的目光看了過去,瞧見了垂花門內的蘇月瑤,眉頭微挑,卻沒說話,只轉頭看向身側坐着的人,眼底帶着幾分詢問,似在問她的意思。

蘇驚鴻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白瓷茶盞遞給身後的侍女,又擦了擦指尖的蜜漬,淡淡開口:“讓她過來吧。”

守在門口的侍衛得了話,立刻躬身對着蘇月瑤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恭敬:“淑貴人,請。”

蘇月瑤心裏咯噔一下,懸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提着裙擺,小步快步地走了過來。行至石桌前,見二人端坐,她先對蕭璟淵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細細軟軟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妾參見陛下。”

“免禮。”蕭璟淵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目光卻落在她攥緊的繡帕上,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蘇月瑤謝了恩,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轉過身對着蘇驚鴻微微欠了欠身子,既帶着恭敬,又不逾矩。她垂着頭,視線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聲音更輕了些,帶着幾分怯意:“蘇姑娘安。”

蘇驚鴻坐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說話,也沒有其他動作,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她。院角的金粟香拂過來,繞着兩人,卻驅不散蘇月瑤周身的惶恐。

不過片刻,蘇月瑤的後背便沁出了一層薄汗,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了,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着,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咬了咬下唇,終是鼓起全部勇氣,緩緩擡起頭,看向蘇驚鴻,眼底滿是懇切與愧疚,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蘇姑娘,我今日過來,是專程來給您賠罪的。當年在揚州,是我不懂事,沒有分寸,驚擾了姑娘,惹得姑娘不快。當年的事,全是我的錯,我心裏一直愧疚不安,今日特地來跟姑娘說聲對不起,求姑娘原諒。”

她說完,又對着蘇驚鴻福了一禮,姿态放得很低,半句沒提陛下的授意,半句沒為自己辯解,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她心裏清楚,這事哪怕是蕭璟淵安排的,可終究是她親手做的,在蘇驚鴻面前,絕不能有半分推诿,不然只會更惹人生厭。

蕭璟淵站在一旁,看着她這副惶恐不安、手足無措的樣子,面露尴尬之色。當年确實是他一時糊塗,拿這姑娘當了棋子,才讓她如今這般惴惴不安,日日活在惶恐裏。他剛要開口替蘇月瑤說幾句話,便被蘇驚鴻一個眼刀掃了過來。

那眼神裏明晃晃寫着“都是你乾的好事”,帶着幾分嗔怪,幾分無奈。蕭璟淵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咽了回去,只得讪讪地閉了嘴。

蘇驚鴻白了他一眼,随即才轉頭看向還躬身福着身的蘇月瑤,語氣依舊淡淡,卻聽不出半分怒意:“起來吧。”

等蘇月瑤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她才繼續開口,聲音清冽,像秋日的風,并沒有太多情緒:“這事我從沒放在心上,更談不上怪你。當年你不過是聽人吩咐做事,身不由己罷了,錯的從來都不是你。”

她說着,又擡眼瞥了一眼身邊的蕭璟淵,語氣裏帶着幾分明顯的嘲諷,字字句句都沖着他來:“要怪,也只能怪某些人,心思龌龊,手段幼稚,拿旁人當棋子,乾出些上不得臺面的混賬事。你不是罪魁禍首,不必把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更不必日日放在心上,寝食難安。要是某人還有些擔當,就該主動認錯,而不是在一旁看着別人替他擔責。”

一番話,乾脆利落地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蕭璟淵身上,半點沒遷怒蘇月瑤的意思,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壓在蘇月瑤心頭的陰霾。

蘇月瑤呆在了原地,猛地擡起頭,看着蘇驚鴻清冷的眉眼,眼裏滿是感激。她來之前,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蘇驚鴻會冷言冷語,會當衆給她難堪,會不肯原諒她,唯獨沒想過,她會這般輕描淡寫地揭過過往,還把所有的錯都歸到了蕭璟淵身上,半點沒怪她。

懸了快兩個月的心,在這一刻,忽然就松了大半,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溫熱的淚意在眼底打轉,卻強忍着沒掉下來。

蕭璟淵被她的話噎的啞口無言,無奈地摸了摸鼻子,站起身子,對着兩人拱了拱手,苦笑着賠罪:“是是是,全是我的錯。當年是我欠考慮,鬼迷心竅用了蠢法子,既傷了驚鴻,又把月瑤你牽扯進來,平白讓你擔驚受怕這麽久。是我的不是,在這裏給你們二位賠罪了。”

他說着,站起身子對着兩人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脊背微彎,一點帝王氣場也無,只剩下誠懇認錯的坦誠。

蘇月瑤吓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又慌慌張張地屈膝跪下,聲音都抖了,帶着幾分惶恐:“陛下!萬萬不可!臣妾萬萬不敢受陛下的禮!這事雖是陛下受益,但臣妾自己也有過錯,是臣妾沒拿捏好分寸,做的出格了,陛下快別折煞臣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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