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兩相盼,坤寧定京華上(2/2)
是先認認真真地跟她道歉,說當年是他混賬,用那樣傷人的法子激她,讓她受了一年的風霜之苦?還是先喊她一聲“驚鴻”,像當年在揚州演武場一樣,笑着問她,要不要再比一場劍?
他怕。
怕她見了他,依舊冷着一張臉,像當年在揚州演武場最後一面那樣,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怕她聽了他的道歉,只輕飄飄一句“都過去了”,就徹底斬斷了兩人之間所有的牽連;怕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說,生來就是翺翔天地的鴻雁,根本不屑于跟他回那座四方紫禁城,哪怕他來了,她也只會策馬揚鞭,走得更遠。
可心底深處,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忍不住冒出來。
若是她真的想徹底躲開他,以她的本事,想藏起來,就算他把整個大靖翻過來,也未必能找到。張嶺能在玉門關外認出她,是因為她當着官軍的面,使出了她的專屬劍法。她明明知道,這套劍法一露,必然會被他的人認出來,可她還是用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火一樣,在他心裏瘋狂地燒了起來,燒得他心口發燙,連連日趕路的疲憊都散了大半。他攥着那半枚劍穗,指節微微用力,眼底的忐忑裏,又摻了幾分壓不住的期待。
“陛下,您嘗嘗這個。”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過來,遞上一個油紙包,還有一個裝着蜜水的皮囊,“這是從潼關城裏買的桂花糕,還是您愛吃的那個口味,奴才特意用棉絮裹着,還溫着呢。您多少吃點,這都六日了,您每日就吃幾口乾糧,身子哪裏扛得住?”
蕭璟淵回過神,接過油紙包,指尖捏起一塊桂花糕,卻沒往嘴裏送。
桂花糕的甜香順着風飄進鼻子裏,瞬間就把他拉回了那年的揚州城。
也是這樣的初夏,秦淮河畔的桂花糕鋪子剛出了新糕,他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買了最熱乎的一包,巴巴地跑到演武場,遞到她面前。她當時正擦着劍,冷着臉瞥了一眼,嘴硬地說“我不愛吃甜的,你自己吃吧”,可等他轉身去練劍,回頭卻看見她蹲在石凳旁,偷偷把他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了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見他看過來,瞬間紅了臉,梗着脖子罵他“不好好練劍,亂看什麽”。
想到這裏,蕭璟淵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眼底的堅冰瞬間化開,盛滿了溫柔。他把那塊桂花糕放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當年他連一塊桂花糕,都要巴巴地湊到她面前,讨她一個笑臉。如今他坐擁萬裏江山,能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卻連見她一面,都要跨越這千裏關山,還要忐忑不安地猜着她的心意。
“陛下?”李德全看着他又發起了呆,忍不住小聲喊了一句。
蕭璟淵回過神,三兩口吃完了手裏的桂花糕,仰頭灌了幾口蜜水,擡手擦了擦嘴角,翻身上馬。前後不過一刻鐘,比他說的半個時辰,還早了一半。
“陛下,這還沒到半個時辰呢!”李德全吓了一跳,連忙喊道。
“不等了。”蕭璟淵勒住馬缰,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飲足了水的馬匹,目光再次望向西方,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換馬,繼續走。早一日到玉門關,就早一日見到人。”
他怕晚了一步,她又策馬走了,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話音落,馬鞭狠狠一甩,烏骓馬發出一聲嘶鳴,再次朝着西方疾馳而去。身後的護衛們連忙翻身上馬,緊随其後,二十餘騎再次卷起漫天黃土,消失在茫茫的西行路上。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馬蹄踏過秦地的黃土,碾過涼州的戈壁,離玉門關,越來越近。他心裏的忐忑與期待,也像被風吹起的風沙,越積越厚,填滿了每一個趕路的日夜。
随着蕭璟淵的西行,京城卻有着不一樣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