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承春寵,鴻影寄關山 下(2/2)
蘇月瑤的指尖微微發顫,接過酒杯,仰頭,和他一同飲盡了杯中的酒。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燒得她心口發燙,眼眶也微微泛紅。
蕭璟淵放下酒杯,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濕意,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麽哭了?”
“臣妾……臣妾是高興。”蘇月瑤搖了搖頭,聲音帶着哽咽,擡眼看向他,眼底滿是認真,“能跟着陛下,是臣妾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小傻瓜。”蕭璟淵笑着低頭,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一字一句道,“你放心,入了我的門,我就絕不會虧待你。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他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鄭重道:“月瑤,我給你取個字,叫若溪。若水之柔,溪泉之清,合你的性子,也合你的來處。”
蘇月瑤,字若溪。
蘇月瑤聽到這句話,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臣妾謝陛下賜字。”
從前在揚州,人人都只叫她蘇姑娘,入了宮,人人叫她蘇主子,從來沒有人,給過她如此的安穩與重視。
這一個字,是他給她的體面,是他給她的認可,是他刻在心裏的珍視。
蕭璟淵看着她哭紅了眼,卻依舊彎着唇角的樣子,心裏滿是寬慰,拉着她的手,大步朝着床榻走去。
燭火通明,映照出滿室春光。
他的動作溫柔又小心,帶着毫不掩飾的深情,一點點褪去她身上的禮服,吻去她眼角的淚痕,随着床幔的垂落,兩人的身影彼此融合在一起。
蘇月瑤的身子微微發顫,呼吸也紊亂起來。雙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錦被,十指蜷曲。初經人事的疼,讓她忍不住落下淚來,可看着身側男人眼裏的溫柔與珍視,心底卻又被滿滿的歡喜填滿。
身下的點點落紅,像開在錦被上的芍藥,眼角的淚痕,是少女交付全部的赤誠。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念着:我終于屬于陛下了。
紅燭燃了一夜,帳幔裏的嗚咽與喘息,伴着少年人低沉的喟嘆,在寂靜的瑤光殿裏,也響了整整一夜。
夜色漸深,皇城的紅牆之內,滿是溫柔與愛意。
而千裏之外的玉門關外,正是風沙漫天的夜。
戈壁灘的夜風,帶着粗粝的沙礫,刮在人臉上生疼,破廟的屋頂漏着風,幾株枯草在風裏打着旋,唯一的一盞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映着角落裏坐着的紅衣身影。
蘇驚鴻背靠着冰冷的土牆,手裏拎着一個酒囊,仰頭飲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壓下了心底那點莫名的澀意。
她剛從關外回來,跟着商隊穿過了茫茫戈壁,在這破廟裏歇腳,就聽到了商隊夥計們圍在一起,說着京城傳來的新鮮事。
先是說陛下給太傅家的沈小姐辦了盛大的冊封禮,封了宸妃,寵冠後宮;又說前幾日,陛下又封了揚州來的蘇姑娘做貴人,聽說陛下夜夜都宿在她那裏,疼得不得了。
夥計們笑着打趣,說咱們這位新陛下,真是個癡情種,對身邊的姑娘,一個比一個好,也不知道當初找了快一年的那位蘇姓紅衣姑娘,到底找到了沒有。
蘇驚鴻坐在角落裏,聽着這些話,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他們說的,是與她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酒囊的手,指尖早已收緊,酒囊的皮子都快被她捏變形了。
她從敦煌走到玉門關,從陽關走到戈壁,這一年裏,走遍了大江南北,日子過得潇灑自在,無拘無束,活成了她最想成為的樣子。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揚州城裏的那個少年,忘在了腦後。
以為那句“我喜歡你”,不過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撩撥,早該随着大漠的風沙,散得乾乾淨淨。
以為那演武場上的金鐵交鳴,秦淮河畔的花燈畫舫,還有那枚斷了的鴻雁劍穗,都只是一場醒了就散的春夢。
可每次聽到他的名字,聽到他的消息,心口還是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被戈壁的風沙,一遍遍刮過,磨得人喘不過氣。
她低頭,從劍鞘的暗袋裏,摸出了那半枚繡着鴻雁的劍穗。
絲線早已被摩挲得發毛,斷口處依舊齊整,那只缺了翅膀的鴻雁,卻依舊清晰。
這一年,她走遍了天涯海角,這半枚劍穗,也跟着她,走遍了天涯海角。
她蘇驚鴻從不願被任何規矩與身份束縛,也不想在深宅後院裏與人周旋、博取一絲垂憐。她要的是自在天地,是不受牽絆的人生,而非困在一方院落裏,被情愛與名分消磨殆盡。
深宮之中從不缺柔情暖意,有人與他并肩理事,有人為他排憂解悶,有人陪他消磨長夜,偌大的帝王身側,從來都不缺相伴之人。
蘇驚鴻擡手,将那半枚劍穗重新塞回暗袋裏,仰頭,将酒囊裏剩下的烈酒,一飲而盡。
酒液燒得她眼眶發熱,卻硬是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只是心底深處,那個藏了一年的念頭,還是忍不住冒了出來。蕭璟淵,你如今坐擁萬裏江山,身邊佳人在側,可還會偶爾想起,揚州演武場上,那個紅衣執劍的姑娘。
破廟外的風沙更大了,呼嘯着卷過戈壁。蘇驚鴻将長劍背在身後,翻身上馬,勒缰轉身。
她沒有回頭望向關內,只任由駿馬長嘶一聲,朝着遠方奔去。
唯有那枚繡着鴻雁的劍穗,在風裏輕輕晃動,猶如它的主人一般,看似獨行灑脫,心底卻仍牽着一縷放不下的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