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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驚鴻影,一眼誤終身 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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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城東鎮南将軍府的演武場裏,一道紅衣身影剛收了劍,額角沾着一層薄薄的汗。

青禾連忙快步上前,遞上乾淨的帕子和溫好的水,笑着道:“小姐,您今日這套流雲劍法,越發精進了,将軍看了,定然要誇您的。”

蘇驚鴻擦了擦額角的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虎口、指尖瑩白細膩,半點繭子都沒磨出來。她撇了撇嘴,将護具遞給青禾,淡淡開口:“我爹總說,練劍的人,手上沒點繭子,算什麽練家子。可我偏不,好好的一雙手,磨得全是繭子,多難看。以後記住了,只要練劍,這護指和手套,就得給我備着,少一次都不行。”

“是,小姐,奴婢都記着呢。對了小姐,剛才沈小姐差人來,邀您傍晚去秦淮河畔的畫舫聽新排的昆曲呢,您的意思是…………?”

“去!怎麽不去!”蘇驚鴻眼睛瞬間亮了,當即把劍往旁邊一扔,“我正想着,清晏這丫頭這幾日都沒出門,別是又胡思亂想了。我到時就去找她,正好帶些張阿婆家新做的桂花糕給她。”

她收了劍,轉身朝着內院走去,嘴裏還叽叽喳喳地跟青禾說着,明日要帶清晏去嘗嘗新開的糖水鋪,絲毫不知道,自己掏心掏肺護着的小姑娘,此刻正和一位京城來的皇子依偎在一起,更不知道,一場關于友情的波瀾,正在悄然醞釀。

酉時剛過,秦淮河畔早已熱鬧了起來。白日的薄霧早已散盡,暮色一染,便泛着淡淡的柔光。兩岸的垂柳抽出了嫩黃的新芽,長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風一吹,輕輕拂過水面,蕩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河面上的畫舫一艘接着一艘,挂着精致的燈籠,絲竹聲、唱曲聲、談笑聲順着風飄過來,混着岸邊糕點鋪子的甜香,滿是江南春日的鮮活與熱鬧。

臨河的柳樹下,站着一位身着淡金色華服的姑娘。

她穿的是一身蘇杭最時興的軟煙羅華服,上襦繡着疏疏落落的折枝玉蘭花,針腳細密,用的是摻了金絲的繡線,燈光一照,便泛着淡淡的柔光;下裙是同色系的月華裙,裙擺層層疊疊,走動時便如流雲淌過,步步生花。腰間系着一條藕荷色的宮縧,墜着一枚羊脂玉的玉佩。她的長發松松挽了個垂鬟分肖髻,發側斜插一支金步搖,垂着細珠,随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清淺,鬓邊垂着兩縷碎發,被風輕輕吹起,拂過光潔的額頭。臉上未施濃妝,只淡掃了蛾眉,點了一抹櫻桃似的绛唇,肌膚勝雪,眉眼如畫。一雙桃花眼生得極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脈脈的模樣,偏偏眼底帶着幾分拒人千裏的清冷,像山巅不化的冰雪,可偏偏那冰雪之下,又藏着向往自由的、滾燙的光,一眼看去,便讓人移不開眼。

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紅衣勁裝、仗劍行俠的江湖氣,活脫脫一位養在深閨、知書達理的世家貴女,清冷明豔,風華絕代。

只是這位貴女,此刻正百無聊賴地蹲在河邊,手裏撿了一根細長的柳條,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嘴裏還小聲嘟囔着,滿臉的不情不願。

“小姐,您別蹲在這兒了,仔細裙擺沾了水,回頭夫人看見了,又要說您了。”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這副樣子,又好笑又無奈,連忙上前想扶她起來。

蘇驚鴻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手裏還攥着那根柳條,随手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哪怕手裏只是根軟乎乎的柳條,也舞出了幾分淩厲的劍意。

她站起身,輕旋一圈,廣袖翻飛,驚得岸邊行人與舟上公子紛紛側目,皆嘆從未見過這般風姿。

她被看得不自在,眉梢微挑,心裏暗忖:看什麽看,本姑娘本就如此。

“我娘就是小題大做。”蘇驚鴻哼了一聲,指尖轉着手裏的柳條,語氣裏滿是怨念,“不就是讓我繡個荷包嗎?翻來覆去地說我性子野,不像個大家閨秀,非要逼着我坐在屋裏繡花,那針比劍還沉,我拿着它,手都抖,哪裏比得上練劍痛快。”

說完,她下意識屈指,指尖虛虛一握,似是握住了劍柄,眼底亮了一瞬,又很快黯了下去。

她哪裏是不會女紅。蘇家是将門,可母親卻是淮南書香世家出來的小姐,琴棋書畫、女紅針織,無一不精,自小就教她這些。她的繡活,比起揚州城裏最頂尖的繡娘,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不愛做。

她生來就愛那三尺青鋒,愛那江湖快意,愛策馬揚鞭、行俠仗義,哪裏願意困在一方繡架前,對着一針一線耗日子。只是她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獨怕母親,若是母親一本正經的說她不像個姑娘家,她就只能繳械投降。

午時過後,母親又拿着繡繃來找她,讓她學着繡嫁妝,她實在熬不住,只能找了個借口,說約了沈清晏去畫舫聽昆曲,這才逃了出來。只是出來前,母親非逼着她換了這身大家閨秀的錦裙,說她整日穿紅着綠、一身勁裝,不像個樣子,不換衣服就不許出門。

她沒辦法,只能依着母親的意思換了。其實她也愛這些漂亮的華服,只是穿着這身衣服,打架不方便,行俠仗義的時候束手束腳,平日裏便極少穿。更何況,她練劍時總帶着護指手套,就是怕磨粗了手指,怕不好看,哪裏是真的不愛美。

只是這身衣服穿在身上,總覺得渾身不自在,連揮柳條都覺得不灑脫。

“也不知道清晏怎麽還沒來,我都在這兒等了快半個時辰了,快悶死了。”蘇驚鴻把手裏的柳條扔進河裏,雙手抱胸,踮着腳往巷口的方向望,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滿是期待,嘴裏還碎碎念着,“再不來,我都要在這河邊站成石頭了。”

青禾笑着道:“小姐別急,沈小姐說了酉時末在這兒碰面,這不是還沒到時辰嗎?您要是實在悶得慌,要不奴婢陪您去旁邊的鋪子看看?買些您愛吃的桂花糕?”

“不去。”蘇驚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着巷口,“我就在這兒等清晏,免得她來了找不到我。”

正說着,巷口就走來了兩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沈清晏,今日她換了一身水綠色的襦裙,裙擺繡着纏枝海棠,襯得她眉眼溫柔,步履輕快,臉上帶着藏不住的笑意。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跟着一個身着粗布灰衣的男子,看着像是個随行的護院。兩人挨得很近,一邊走,一邊低頭說着悄悄話,沈清晏時不時被逗得笑出聲,眉眼彎彎,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鮮活的喜氣,和前幾日郁郁寡歡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男子,自然是喬裝改扮的蕭璟淵。

他往臉上貼了兩撇假胡子,又用炭粉把膚色塗深了些,換了一身最普通的護院勁裝,壓低了眉眼,掩去了一身的皇家貴氣,看着就和尋常的世家護院沒什麽兩樣,走在揚州的街上,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綠蕪一早被沈清晏打發去了街上買胭脂水粉,給了她一錠銀子,讓她逛夠了再回來,就是為了給兩人騰出行路的方便。

“璟淵哥哥,你看,驚鴻姐姐就在前面。”沈清晏側過頭,對着身後的蕭璟淵用氣聲說了一句,眼底滿是歡喜,腳步也快了幾分。

蕭璟淵微微颔首,目光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隔着十幾步遠,只看到河邊柳樹下站着一道淡金色的身影,身姿窈窕,卻沒看清臉。他也沒多在意,只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清晏身側,時不時低頭聽她說話,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滿心滿眼都是身邊的姑娘。

直到走近了,沈清晏揚着聲,笑着打趣道:“驚鴻姐姐!今日怎麽穿得這般溫婉動人?我差點都認不出來了!別說,這身衣服真配你,太漂亮了!”

話音落,河邊的蘇驚鴻瞬間轉過頭來,大聲喊到:“清晏,我在這!”

就在這一瞬,變故陡生。

蕭璟淵先是聽到了那道聲音——清亮、嬌俏,又帶着幾分淩厲的嬌嗔,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他的記憶。

是這個聲音!

那日在揚州西市,他鬧市縱馬,險些傷了老婦人,從二樓茶室裏扔出茶杯,厲聲呵斥他的,就是這個聲音!

他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擡眸望去,心中微疑——那日瞥見的紅衣身影,與眼前這姑娘,總覺得有些不同。只是這一擡頭,剛好對上了蘇驚鴻轉過來的目光。

這一眼,便是驚鴻一瞥,一眼萬年。

蕭璟淵心頭驟起波瀾,周遭光景一時恍惚。宿命終于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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