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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赴舊約,情動越雷池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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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赴舊約,情動越雷池上

海棠赴舊約,情動越雷池上

靖和十六年,暮春十二。

揚州的暮春,總被纏纏綿綿的煙雨裹着,唯獨這一日,天公作美,夕陽西斜時,漫天雲霞染透了半邊天,金紅的光穿過巷口的老海棠樹,細碎的花瓣被風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路溫柔的粉白。

舊海棠巷深處的宅院,朱門半掩,院裏的兩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落英鋪了滿院。涼亭裏的石桌上,青瓷茶盞裏的碧螺春換了三回,從滾燙到涼透,蕭璟淵卻一口都沒動過。

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筆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石桌的邊緣,目光死死鎖着巷口的方向,連眼睫都很少顫動一下。

這輩子,他從未覺得時間過得這樣慢。

從前在太傅府讀書,和沈清晏并肩坐在海棠樹下,她輕聲細語給他講詩詞,陽光落在她發梢,一個時辰快得像一眨眼;從前在宮裏舊院的寒夜裏,縮在牆角啃着冷硬的窩頭,想着母妃遞來的那塊桂花糕,漫漫長夜也仿佛轉瞬就熬過去了。快樂的、難熬的時光,都像指尖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唯有今日這短短幾個時辰的等待,卻像把他這幾年虧欠的、煎熬的日子,重新熬了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凝固了一樣。

心裏像被兩股力道狠狠撕扯着,翻江倒海。

他想起離京前,楚明嫣靠在他懷裏,輕聲說的那個法子——先不給她名分,只給她夫妻之實,給她一顆定心丸,也給彼此一個退路。

這個念頭一起,愧疚就像潮水一樣将他淹沒。

清晏是太傅府的嫡女,是金尊玉貴養大的姑娘,本該十裏紅妝,八擡大轎,嫁得風光體面,受人敬重。可他呢?他給不了她側妃的尊榮,給不了她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連把她帶回京城都做不到,只能用這樣見不得光的方式,把她綁在自己身邊。

這對她太不公平了。

可若是不這樣呢?若是他把話說開,她不肯答應,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要徹底放棄這段感情,放棄這個他放在心尖上念了五年的姑娘?

他做不到。

從十二歲那年,在太傅府的書房裏,她紅着臉把那把桃木梳遞給他,輕聲說“璟淵哥哥,以後我給你梳頭”開始,這個姑娘就刻進了他的骨血裏。剛出宮的那幾年,是想着她,他才熬了過來;大婚之後的那些風雨,是念着她,他才撐着一步步往前走。他舍不得放手,半分都舍不得。

可越是舍不得,就越覺得對不起她。

期盼與忐忑,歡喜與愧疚,責任與執念,無數念頭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裹得喘不過氣。連日趕路的疲憊,加上這一下午的心神煎熬,讓他眼底的青黑愈發濃重,原本清俊挺拔的少年,眉眼間竟添了幾分掩不住的愁緒。

“殿下。”

一聲輕喚從身後傳來,帶着小心翼翼的心疼。李德全端着新沏的熱茶走過來,輕輕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家主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比蕭璟淵大十歲,從蕭璟淵五歲母妃病逝開始,就守在他身邊,一守就是十二年。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位四皇子殿下,是怎麽從泥裏一步步爬出來的。更沒人比他更清楚,他這條命,是蕭璟淵的生母林才人給的。

那年他才十二歲,在宮裏當差,笨手笨腳打碎了貴妃宮裏的羊脂玉瓶,被拖下去要杖責二十。宮裏的杖刑,二十棍下去,足以把一個半大的孩子打殘,更何況打完了就會被扔到冷巷裏,沒人管沒人問,最後只有凍餓而死的份。

是林才人,當時還只是個不起眼的才人,帶着剛會走路的蕭璟淵路過。她位份低微,根本沒資格替他求情免罰,只能軟着聲音,對着行刑的太監說:“公公手下留情,這孩子還小,別真打壞了,輕點落杖,這份情,我記着。”

就這一句話,讓行刑的太監松了手,二十棍下去,只傷了皮肉,沒動了筋骨。後來也是林才人,讓貼身宮女偷偷送來了傷藥和熱粥,他才撿回一條命。

再後來,林才人病逝,五歲的蕭璟淵獨自守着霁林院,人人避之不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他拼着被趕出宮的風險,求了管事太監半個月,磕了無數個頭,才終于調到那裏,伺候這位無依無靠的小主子。

從霁林院到四皇子府,從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到如今有楚家做靠山、有妻兒傍身的皇子,他看着蕭璟淵長大,看着他一點點褪去青澀,一點點挺直腰杆,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護着他平平安安的。

“殿下,您別再這麽糾結了,該來的總會來的。”李德全躬着身,聲音放得極輕,“沈小姐等了您這麽多年,心裏眼裏全是您,待會見了面,您只管把心裏話都跟沈小姐說清楚,別自己一個人憋着。您看您這一路熬的,人都憔悴成這樣了,沈小姐見了,心裏只會更難過。”

蕭璟淵回過神,看向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人兒。從舊院到皇子府,無論他是落魄還是風光,李德全始終守在他身邊,從未有過半分二心。他心裏一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卻只扯出一抹強撐的弧度,聲音帶着幾分沙啞:“我知道了,德全,謝謝你。”

“殿下跟奴才客氣什麽。”李德全的眼眶微微發熱,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奴才這條命,是先太嫔給的,這輩子就該守着您。奴才看着您長大,知道您心裏苦,一邊是王妃娘娘和小世子,一邊是沈小姐,哪邊都放不下。可沈小姐是什麽性子,您還不清楚嗎?她要是真的在意那紙名分,也不會孤身離開京城,在江南等您這麽久了。”

“您只管把難處都跟她說了,她定然是懂您的。”李德全的聲音愈發懇切,“退一萬步說,就算沈小姐不答應,您也把話說開了,了了這樁心事,總比現在這樣,日夜煎熬着,把自己熬垮了強啊。”

蕭璟淵靜靜地聽着,指尖的顫抖漸漸停了。

是啊,他連跨越千裏奔赴揚州的勇氣都有,怎麽連把心裏話攤開說的底氣都沒了?他連皇城的刀光劍影都不怕,怎麽反倒怕了一個等了他五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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