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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逢暖歲,京邸醉春宵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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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逢暖歲,京邸醉春宵上

揚州逢暖歲,京邸醉春宵上

靖和十五年,臘月,揚州。

沈清晏踏入沈家老宅的那一刻,江南溫潤的風裹着院裏海棠枝桠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将千裏奔波的風塵與京城帶來的郁結,都吹散了大半。

老宅的下人早已将裏裏外外收拾得妥帖,正廳的桌椅擦得一塵不染,卧房裏的鋪蓋全是新曬過的,帶着陽光與皂角的清香,連她小時候常用的那方梨木書案,都依舊擺在窗邊,案上的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仿佛她從未離開過這座江南宅院。

綠蕪陪着她裏裏外外看了一圈,笑着道:“小姐,老爺真是把您放在心尖上,年年都派人來修繕打理,連您書案上的硯臺,都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沈清晏指尖撫過微涼的硯臺,眼眶微微發熱,輕輕點了點頭。父親沈敬待她,從來都是疼惜的,哪怕她執意留在京城,守着一場無望的等待,父親也從未苛責過半句,只默默替她鋪好了所有退路。

當晚,用過晚膳,沈清晏便坐在了書案前,鋪開宣紙,提筆給京城的父親寫信。

燭火輕輕跳動,映着她清秀的眉眼,筆尖落在宣紙上,墨痕暈開,她先寫了自己一路順遂,平安抵達揚州老宅,府裏一切安好,讓父親不必挂心。筆尖頓了頓,她終究是将落馬坡遇匪的事,一字未提。

父親遠在京城,朝堂之上本就步步維艱,若是知道她路上遇了險,定然會寝食難安,甚至會立刻派人來揚州将她接回去。她不想讓父親擔心,更不想再回到那座困住她許多年的皇城。

她提筆繼續寫,字裏行間帶着藏不住的歡喜,說途中偶遇了兒時舊友蘇驚鴻,兩人一路同行,平安抵揚,驚鴻姐姐待她依舊如從前一般護着。又寫揚州城還是記憶裏的模樣,巷口的桂花糕鋪子還在,老宅的海棠樹長得愈發繁茂,她想在江南多住些時日,看看故土的風光,年底便不回京城了,等來年開春,再看是否回京。

落筆寫下“女清晏敬上”,她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将信紙仔細折好,裝進信封裏,封了火漆,叫來管家,吩咐他盡快将信送出。

管家躬身應下,接過信退了出去。沈清晏坐在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的夜空沒有京城那般凜冽的寒風,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更鼓,還有巷子裏隐約的吳侬軟語,溫柔得不像話。

她指尖輕輕撫過桌上的宣紙,心裏既松了口氣,又帶着一絲淡淡的悵然。

報喜不報憂,是她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裏的懂事。從前在京城,受了委屈,也從未跟父親抱怨過半句,如今遠在江南,更是不願讓他為自己憂心。至于京城的那些人和事,那些求而不得的執念,就先暫且封存在這封信裏,留在千裏之外的皇城吧。

至少在這片江南故土上,她可以先做回無憂無慮的沈家小姐,不必再困在那場無望的等待裏。

臘月初九,揚州城接連晴了三日,暖融融的陽光曬得人渾身都松快。

沈清晏這幾日,都在慢慢收拾老宅的屋子,将自己帶來的書籍、筆墨一一歸置好,又吩咐下人将後院的小花園打理出來,一切都按着自己的心意來,日子過得清閑又安穩。

這日上午,她正坐在窗邊練字,綠蕪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着笑意,高聲道:“小姐!蘇大小姐來看您了!”

沈清晏手裏的毛筆一頓,墨點落在宣紙上,她卻絲毫不在意,立刻放下筆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剛走到垂花門,就看到了迎面走來的蘇驚鴻。

與趕路時那一身利落飒爽的紅色勁裝不同,今日的蘇驚鴻,換了一身石榴紅的交領錦裙,裙擺上繡着展翅的鴻雁紋樣,腰間系着同色系的宮縧,墜着一枚小小的銀鈴,走動間叮當作響。長發松松挽了個飛仙髻,插了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鬓邊垂着兩縷碎發,耳上懸着一對兒同色紅寶石耳墜,襯得她一雙桃花眼愈發靈動明豔。

依舊是一身奪目的紅,卻褪去了趕路時的淩厲與江湖氣,多了幾分世家貴女的溫婉韻味,眉眼間的飒爽卻半點未減,站在那裏,像一團燒得熱烈的火,鮮活又耀眼。

她身後只跟着一個穿青綠色襦衣的侍女,看着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練過武的,手裏提着一個食盒,安安靜靜地跟在蘇驚鴻身後,半步不亂。

“驚鴻姐姐!”沈清晏快步迎上去,臉上綻開真心的笑意,“你怎麽來了?我正說這兩日安頓好了,就去城東尋你呢。”

“我再不來,怕是你這小丫頭,早就把我忘到腦後了。”蘇驚鴻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幾分佯裝的埋怨,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說好的安頓好了就去找我,這都三天了,連個人影都沒見着,怎麽?回了老宅,就不認我這個姐姐了?”

她嘴上說着埋怨的話,眼底卻全是笑意,沒有半分真的怪罪。

沈清晏被她點着額頭,臉頰微微泛紅,連忙拉着她的手,笑着賠罪:“是我的不是,驚鴻姐姐莫怪。這幾日忙着收拾屋子,身子又有些乏,實在是怠慢了姐姐。我這身子骨弱,哪裏比得上姐姐身輕體健,騎馬趕路都不覺得累,這一路奔波下來,緩了三日才緩過勁來,姐姐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這話既是賠罪,又帶着幾分善意的調笑,軟乎乎的,像江南的春水,讓人根本生不起氣來。

蘇驚鴻哪裏聽不出她的調笑,當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就去撓她的腰窩,故意板着臉道:“好啊你個小丫頭,幾年不見,學會拿姐姐打趣了是吧?看我怎麽收拾你!”

沈清晏最怕癢,被她撓得連連後退,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讨饒:“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驚鴻姐姐饒了我吧!”

兩人就這麽在院裏追鬧起來,蘇驚鴻故意逗她,追着她撓癢,沈清晏笑着躲,裙擺翻飛,銀鈴似的笑聲灑滿了整個庭院,跟小時候兩人在揚州巷子裏追鬧的模樣,分毫不差。

綠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笑得眉眼彎彎,眼底的郁氣盡數散去,心裏比吃了蜜還甜,連忙轉身去廚房備茶點。蘇驚鴻帶來的侍女青禾也笑着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小姐和沈小姐鬧作一團,綠蕪走過來,笑着給她遞了杯熱茶,兩人便站在一旁,輕聲聊了起來,一個說自家小姐的性子,一個講路上的趣事,倒也投緣。

鬧了好半天,沈清晏笑得渾身發軟,連連擺手讨饒,蘇驚鴻才終于收了手,拉着她往正廳走,笑着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打趣我。”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清晏喘着氣,臉頰泛紅,眼底卻亮得像盛了星光,親自給蘇驚鴻倒了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遞到她手裏,“姐姐快喝杯茶,潤潤嗓子。”

蘇驚鴻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對着身後的青禾招了招手。青禾連忙上前,将手裏的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是用油紙包着的桂花糕,還有兩罐新釀的桂花釀,香氣瞬間漫了出來。

“喏,巷口張阿婆家的桂花糕,剛出爐的,我特意給你帶過來的。”蘇驚鴻笑着推了推食盒,“還有這兩罐桂花釀,是她家自己釀的,甜口的,最合你的口味。”

沈清晏看着食盒裏的桂花糕,眼眶微微發熱,鼻尖一酸。這麽多年過去了,蘇驚鴻還記得她最愛吃張阿婆家的桂花糕,最愛喝甜口的桂花釀。

“謝謝姐姐。”她輕聲道,聲音裏帶着幾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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