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南行路，寒夜暖君心 上（2/2）

她總說自己不想逼他，可這些年，她守着那個一年之約不肯放手，一次次拒絕父親安排的親事，一次次在他愧疚的目光裏說“我願意等”，又何嘗不是在變相地逼他？逼他在妻兒與她之間做選擇，逼他在安穩與風險裏賭一把。

原來最不懂事的，從來都是她自己。

想到這裏，積攢了許久的酸澀終于沖破了堤壩，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手裏的書頁上，暈開了上面的墨跡。她咬着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微微顫抖着，無聲地垂淚，把這麽多年的委屈、不甘、執念與失望，都融進了這風雪裏的眼淚裏。

“小姐……”綠蕪看着她哭紅的眼，心裏一緊，連忙挪到她身邊，拿出帕子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聲音放得軟軟的，安慰道，“您別難過了。咱們既然出來了，就不想這些傷心事了好不好？江南多好啊，有煙雨小巷，有滿湖的荷花，有您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糯米釀，還有陪着您長大的舊識。咱們這次去，就痛痛快快地玩一場，把京城的煩心事都忘了，做回那個開開心心的小姐，不好嗎？”

綠蕪一邊說着，一邊又往炭盆裏添了兩塊炭，把暖爐裏的炭火換了新的，塞進沈清晏的手裏：“您快暖暖手，仔細凍着了。老爺特意吩咐了，路上一定要照顧好您的身子，您要是凍着了、病了，奴婢可怎麽跟老爺交代啊。”

暖爐的溫度透過錦緞套子傳過來，燙得手心微微發熱，也一點點熨平了心裏的寒涼。沈清晏吸了吸鼻子，接過帕子，自己擦乾淨了臉上的淚，對着綠蕪扯出一抹淺淺的笑，雖然眼底還帶着紅，卻已經平複了下來。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她把手裏的書放在一旁，握緊了暖爐，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你說得對，既然出來了，就不該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

她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依舊漫天飛舞的大雪，又看了一眼早已看不見京城影子的北方，眼底最後一點執念，也随着這風雪，慢慢散了。她轉頭對着外面揚聲道：“管家，吩咐下去，雪天路滑，不必急着趕路了，讓車夫慢些走，一切以安全為主。天黑了，找個就近的驿站歇下吧。”

“是，小姐！”管家應聲而去，馬車的速度瞬間慢了下來，颠簸也輕了不少。

綠蕪看着自家小姐眼裏重新亮起的光，終于松了口氣，笑着道：“這就對了小姐！咱們出來就是散心的，急什麽，慢慢走，一路看看風璟，多好。”

沈清晏笑了笑，沒再說話，重新拿起那本詩詞孤本，指尖拂過被眼淚暈開的墨跡，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車廂裏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還有車輪碾雪的咯吱聲，風雪依舊呼嘯，可她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徹底黑透了，前方終于出現了點點燈火。管家快步走到車邊，躬身禀報：“小姐，前面就是臨河縣的官驿了，咱們今晚就在這裏歇下吧？”

“好。”沈清晏輕輕應了一聲。

馬車緩緩駛進了官驿的大門，停在了院內。這處官驿是官道上的大站，專門招待往來的官員、入京趕考的學子，驿丞帶着衙役常年駐守，還有軍士輪流巡邏，防備山匪劫掠，最是安全不過。沈敬早就提前派人遞了文書，打點好了一切，就是怕女兒路上出半點差錯。

驿丞早就得了消息，知道是太傅府的家眷，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親自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沈小姐一路辛苦，下官已經把後院最清淨的上房收拾出來了，暖爐地龍都燒得旺旺的，熱水也備好了，您只管安心歇下。”

“有勞驿丞大人了。”沈清晏由綠蕪扶着下了馬車，對着驿丞微微颔首，禮數周全，沒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驕縱。

一行人進了後院，上房果然收拾得乾乾淨淨，地龍燒得暖融融的，桌上早已備好了熱茶和點心，卧房裏的床鋪鋪着嶄新的錦被，一應用具俱全，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随行的家丁護院們也被安排在了旁邊的廂房，管家忙着安頓行李，核對車馬，喂飽馬匹，安排夜裏的值守，一切都井井有條。

不多時，驿站的廚房就送來了熱騰騰的膳食，四菜一湯，都是清淡适口的口味，剛好合沈清晏的心意。用過晚膳，綠蕪伺候着她洗漱完畢，又用熱水給她燙了腳，驅散了一路車馬勞頓的寒氣。

沈清晏本就體質偏弱，坐了整整一天的馬車，早已累得筋疲力盡，沾到床鋪的那一刻，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綠蕪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幔，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歇下了。

屋裏暖融融的，窗外的風雪還在敲打着窗棂，卻再也擾不到她半分。沈清晏閉上眼，腦子裏沒有再想京城的人和事，只有江南的煙雨，小時候在老宅裏追着蝴蝶跑的日子，還有巷口那家甜糯的桂花糕。

意識漸漸模糊，她終于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夜，她沒有再夢見那個眉眼清秀的少年，沒有再夢見太傅府的海棠花，也沒有再夢見那座困住她許多年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