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靜暗藏，江南雁去（2/2）

她越是懂事，蕭璟淵心裏的愧疚就越重。他無數次想過，不顧一切将她接入府中，哪怕只是做個無名無分的侍妾，也好過讓她在外蹉跎歲月。可每次看到搖籃裏熟睡的瑾瑜，看到楚明嫣為府中瑣事操勞的身影，這個念頭就會瞬間被掐滅——他連自己的安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又怎能護得住另一個人？

這種兩難的糾結，像一張無形的網，将他緊緊纏繞。他時常在夜裏輾轉反側，眼前交替浮現沈清晏溫柔的笑臉與楚明嫣堅定的眼神，心底竟隐隐生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偏執與瘋狂——若是能有足夠的權力，是不是就能護住所有人？

這份瘋狂，讓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連忙将其壓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而太傅府的沈清晏，自滿月宴後，便再也沒有見過蕭璟淵。

不是蕭璟淵未曾再來，而是她刻意躲着。那日宴席上，皇帝封蕭瑾瑜為世子的聖旨，像一道驚雷，炸醒了她所有的幻想。她清楚地知道，蕭璟淵如今已是風口浪尖上的人，他要應對的是父皇的制衡、兄長的算計，再也沒有心思與她風花雪月。

她也親眼見到了楚明嫣的從容——面對皇後的試探，面對百官的矚目，那位四皇子妃始終神色平靜，應對得體，那份從骨子裏透出的底氣與智謀，是她望塵莫及的。那一刻，她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也終于明白，自己與楚明嫣，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不是怕見蕭璟淵，而是怕看到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她懂他的難處，懂他的身不由己，從未想過要逼他。可她的心，終究是亂了，像被狂風席卷過的湖面，久久無法平靜。她把自己的身心都押在了他身上，如今卻看不到半點希望。

幾日後，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悄然萌生——暫離京城，回江南老家散散心。那裏有她小時候的舊識，有煙雨朦胧的小巷，有清甜的桂花酒，或許能讓她紛亂的心，得到一絲安寧。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壓制不住。她鼓起勇氣，找到了父親沈敬，輕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沈敬看着女兒眼底的憔悴與茫然，心疼不已。他何嘗不知道女兒的心思，也清楚蕭璟淵的處境——如今将清晏嫁入四皇子府，不是享福，而是把她推入另一個漩渦。他長嘆一聲，終究是點了點頭：“去吧，路上小心，若在江南住得舒心，便多待些時日。”

沈敬從未怪過蕭璟淵。他活了大半輩子，看透了朝堂的身不由己，蕭璟淵如今自身難保，強行将清晏娶進門，不過是害了她。他只是替女兒不值，替這世道不公——明明是兩情相悅，卻終究抵不過皇權的博弈、命運的捉弄。

離京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寒風卷着細碎的雪籽，打在人臉上生疼。太傅府門前，大車小車堆得滿滿當當，全是沈清晏的行李與細軟。她沒有刻意隐瞞，也知道瞞不住——在這京城，太傅府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暗中關注。索性大方離去，也算給自己留最後一絲體面。

綠蕪扶着沈清晏上了馬車，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裙，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風，長發半绾，髻邊斜壓一枚小巧钿花。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撩開車簾的一角，看着越來越遠的太傅府朱紅大門，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這座讓她歡喜也讓她心碎的京城。

車輪轱辘作響，朝着城南的方向駛去，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盡頭。沈清晏緩緩放下車簾，将那片繁華與糾葛，都隔絕在外。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掉淚，只是将臉頰貼在微涼的車壁上，心裏空蕩蕩的，像被寒風席卷過的荒原。

随行的只有綠蕪、管家，還有幾個家丁護院，沒有其他親友相送，也沒有告知蕭璟淵——她不想再見他，不想讓他再多一份愧疚，也不想讓自己再多一份不舍。

馬車一路向南，寒風呼嘯着掠過車簾，車廂裏卻異常安靜。沈清晏閉上眼，腦海裏閃過小時候在江南的日子，閃過與蕭璟淵在太傅府讀書的時光，閃過滿月宴上他眼底的愧疚與無奈。這些記憶，像褪色的畫卷，漸漸變得模糊。

她知道，這一去，或許是為了告別，或許是為了尋找，或許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但無論如何，她都要暫時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去江南的煙雨中，尋回那個曾經無憂無慮的自己。

而四皇子府裏，蕭璟淵還在為沈清晏的事糾結不已，他剛下定決心，下次去太傅府，一定要再好好勸勸她，卻不知，那個讓他愧疚不已的姑娘，早已在寒風中，踏上了遠離京城的路途。

楚明嫣坐在廊下，看着庭院裏飄落的雪籽，鳳眸微眯。她察覺到蕭璟淵近日的郁郁寡歡，也隐約猜到緣由，卻沒有點破。她知道，有些事，終究需要他自己想通，有些債，終究需要他自己償還。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這個家，護好瑾瑜，等着他從這份糾結中走出來——畢竟，前路的風浪，還需要他們并肩應對。

寒風越來越緊，雪籽漸漸變成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給庭院的青石板、廊下的欄杆，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京城的冬天，終究還是來了。而這場看似平靜的風雪之下，藏着的，是未完結的糾葛，是即将到來的風暴，還有遠在江南的，一抹未了的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