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靜暗藏,江南雁去(1/2)
風靜暗藏,江南雁去
風靜暗藏,江南雁去
靖和十五年,十月初旬。
滿月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京城的街巷依舊車水馬龍,朱紅宮牆下的商鋪鱗次栉比,叫賣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繁華依舊的璟象。只是這繁華之下,那股圍繞着四皇子府的緊繃氣息,确是淡了不少。連日來,既無皇子上門試探,也無朝堂流言波及,連宮裏的賞賜都只是按例送來,不見半分異常。
許是那日宴席上,蕭璟淵故意說錯屯田條例、混淆邊防調度的“笨拙”模樣,讓太子與晉王少了大半戒心——原來這老四終究是靠着楚家的草包,即便得了父皇封世子的恩寵,也無半分真才實學;又或許是皇帝始終未給蕭璟淵安排半點實權,不過是挂着個皇子名頭,翻不起什麽大浪,便不值得多費心思。總之,四皇子府難得迎來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
府內的庭院裏,初冬的風卷着枯黃的落葉,打着旋兒落在青石板上,卻吹不散滿院的溫潤。蕭璟淵陪着楚明嫣坐在廊下曬太陽,奶嬷嬷抱着裹得嚴嚴實實的蕭瑾瑜,在一旁輕輕晃着,小家夥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着,偶爾哼唧兩聲,惹得兩人相視一笑。
楚明嫣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風,陽光灑在她臉上,映得肌膚勝雪,鳳眸清亮,不見半分滿月宴那日的不安,又恢複了往日的從容不迫。她手裏捧着一卷兵書,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書頁,眼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與興奮,仿佛早已将朝堂的波谲雲詭、皇帝的制衡之術,都摸得通透。
她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被推到絕境、不得不逼自己傾盡所能的緊迫感,是她許久未曾體會過的。當年在北疆,她十三歲随父出征,恰逢匈奴大軍突襲,糧草斷絕,軍心渙散,正是她連夜草拟守城策論,以“虛張聲勢、誘敵深入”之計,硬生生撐到了援軍抵達。只是父親怕她鋒芒太露,遭人忌憚,便将退敵的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對外只說她不過是随軍歷練,未曾參與軍務。她懂父親的苦心,女子鋒芒太露,于家族、于自身,都未必是幸事。
可如今,皇帝親自下場,一道封世子的聖旨,将她、蕭璟淵與瑾瑜,都推到了朝堂的風口浪尖,前有太子的觀望、晉王的敵視,後有君心難測的權衡,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這局面,竟與當年北疆被困時出奇地相似,都是絕境求生,都是生死一線。
旁人只覺她從容是裝出來的鎮定,唯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從容之下,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她從來不是甘居人下、被動應對的性子,這種能讓她傾盡智謀、步步為營的棋局,才是她真正向往的。這份瘋狂的念頭,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連蕭璟淵也未曾知曉——在這個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世道,這般野心,太過驚世駭俗。
“在想什麽?”蕭璟淵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他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的領口,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肩頭,語氣裏滿是溫柔,“風大了,要不要回屋?”
楚明嫣擡眼看向他,眼底的銳利瞬間斂去,化作一抹柔和的笑意:“沒什麽,只是想起些從前在北疆的舊事。”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着他掌心的薄繭,“放心,我不冷。”
她能感受到蕭璟淵掌心的溫度,卻也察覺到他指尖的微顫。與她的勝券在握不同,蕭璟淵看似放松,實則眉宇間藏着一絲化不開的郁結,這份郁結,無關朝堂紛争,無關皇子府的安危——他知道,只要有她在,再大的風浪也能穩住。真正讓他進退維谷的,是一個讓他愧疚了多年的人。
沈清晏。
一年之約早已逾期,那個曾陪他在太傅府讀書、偷偷給她帶江南桂花糕的姑娘,如今已經十六歲,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是他,當年輕率許下承諾,如今卻食言,硬生生拖累了她的青春。
他曾滿心期盼,這一年內能謀得一官半職,哪怕只是個閑職,也能憑着楚家的勢頭,給她一個體面的側妃名分,護她周全。可他終究是低估了朝堂的複雜——京城的權力蛋糕,早已被太子、晉王與三皇子瓜分殆盡,剩下的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邊角料,不僅毫無實權,還處處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孤身一人、無牽無挂的落魄皇子了。他有楚明嫣,有嗷嗷待哺的瑾瑜,他的肩上扛着整個四皇子府的安危,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屢次借着去太傅府請教學問的機會,旁敲側擊地勸沈清晏另尋良緣,說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說她值得更好的歸宿。可那個溫柔恬靜的姑娘,骨子裏卻帶着一股執拗,每次都只是輕輕搖頭,眼底帶着淺淺的笑意,輕聲說:“璟淵哥哥,我願意等,多久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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