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聲破雲，喜降麟兒（2/2）
沈清晏已經在這裏跪了快兩個時辰了。面前的香爐裏，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煙袅袅升起，她嘴裏不停默念着祈福的經文。雙腿因久跪而發麻，卻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她心裏清楚，自己和蕭璟淵的未來，全系在楚明嫣和這個孩子身上。可她此刻的祈福，卻沒有半分私心雜念。她不是盼着楚明嫣出事，恰恰相反，她是真心實意地求菩薩保佑楚明嫣母子平安。
不為別的，就為了蕭璟淵。她見過蕭璟淵提起楚明嫣時，眼裏藏不住的溫柔與愛意，也見過他因為楚明嫣孕期不适，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焦慮。她知道，若是楚明嫣和孩子有半點差池，蕭璟淵會瘋的。她舍不得看他傷心，舍不得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也為了謝謝楚明嫣的大度。她知道，以楚明嫣的身份和手段，若是想攔着蕭璟淵，有的是法子讓她徹底斷了念想，可她沒有。她從未為難過蕭璟淵，也從未針對過她，甚至默許了蕭璟淵和她的一年之約。這份氣度，是她比不上的。
香灰簌簌落下，沈清晏睜開眼，看着窗外依舊陰沉的天，指尖輕輕撫過身前的佛珠，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求菩薩保佑，四皇子妃母子平安，順順利利。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清晨到午時，濃雲越積越厚，秋風卷着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院中的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産房裏的陣痛越來越密集，楚明嫣的嗓子已經啞了，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幾乎要脫力。可接生嬷嬷說，孩子的頭已經能看到了，就差最後一把勁。她咬着牙，把玲珑的手都攥出了紅痕，腦子裏一遍遍閃過蕭璟淵的臉，閃過父親母親的期盼，閃過楚明哲的叮囑，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跟着嬷嬷的口令，猛地往下一使勁——
“哇——！”
一聲清亮高亢的嬰兒啼哭，猛地劃破了滿院的寂靜，也穿透了厚厚的房門，撞進了外面所有人的耳朵裏。
啼哭聲響起來的那一刻，院外淅淅瀝瀝的細雨，瞬間停了。鉛灰色的濃雲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撕開，一輪金燦燦的秋日暖陽，破雲而出，金紅的光穿過雲層，鋪灑下來，落在四皇子邸的庭院裏，把滿院的桂樹都鍍上了一層暖光，連地上的積水，都泛着細碎的金輝。
産房外，蕭璟淵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驚雷劈中了一樣，半天沒回過神。他耳朵裏嗡嗡作響，反反複複都是那聲嬰兒的啼哭，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
柳氏捂着嘴，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喜極而泣，嘴裏不停念叨着：“生了！生了！我的嫣兒沒事！”
楚铮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攥了一上午的拳頭終于松開，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楚明哲臉上的緊繃瞬間散去，哈哈大笑了兩聲，伸手拍了拍蕭璟淵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倒在地：“好小子！我妹妹生了！我當舅舅了！”
前院的偏廳裏，聽到啼哭聲響起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了身。魏謹臉上堆滿了笑意，對着太子和幾位皇子躬身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各位皇子殿下！聽這哭聲，小皇孫定是健健康康的！”
太子笑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好！太好了！四弟總算是得償所願了！父皇知道了，定然會十分高興！”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紛紛笑着道賀，臉上都帶着真切的歡喜，沒有半分試探，也沒有半分陰陽怪氣。不管他們心裏有多少盤算，在這個新生命降生的時刻，所有的算計都暫且收了起來，只剩下手足間的恭賀。
産房的門，終于被輕輕推開了。
接生嬷嬷抱着一個用大紅錦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滿臉堆笑地走了出來，對着蕭璟淵和楚家衆人，屈膝行了個大禮，高聲道：“恭喜殿下！恭喜将軍、夫人！恭喜大公子！王妃娘娘順利誕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小公子哭聲洪亮，身子骨健健康康的，好得很！”
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沖散了蕭璟淵一上午所有的惶恐和不安。他踉跄着上前，想去接那個襁褓，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自己手勁太大，碰壞了這個小小的、軟軟的孩子，只能紅着眼眶，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裏的小嬰兒。
小家夥閉着眼睛，小臉皺巴巴的，嘴巴還在一動一動的，哭聲卻依舊洪亮，小小的一團，卻帶着蓬勃的生命力。這是他和姐姐的孩子，是他們血脈相連的骨肉。
“好！好！好！”楚铮連說了三個好字，上前看了一眼襁褓裏的外孫，笑得合不攏嘴，“賞！全府上下，都有重賞！”
柳氏早就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臉，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歡喜的淚：“真好，真好，像我們嫣兒小時候，虎頭虎腦的。”
楚明哲湊在旁邊，看着襁褓裏小小的外甥，平日裏兇神惡煞的将軍，此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裏不停念叨着：“不錯不錯，是我楚家的外甥，将來舅舅教你騎射，教你耍刀，保準沒人敢欺負你！”
蕭璟淵看了孩子兩眼，就再也忍不住了，繞過衆人，擡腳就往産房裏沖。這次李德全和嬷嬷們都沒敢攔他，任由他沖了進去。
産房裏早已收拾乾淨，血腥味被熏香蓋了過去，地龍燒得暖融融的。楚明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滿頭的冷汗，嘴唇也沒什麽血色，渾身脫力地躺着，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可看到蕭璟淵沖進來，她還是緩緩睜開眼，對着他露出了一個虛弱卻溫柔的笑。
“姐姐！”蕭璟淵快步沖到床邊，撲通一聲跪在了床前，伸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他看着她虛弱的樣子，心疼得像是被刀剜了一樣，聲音都哽咽了，“姐姐，你辛苦了，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大的罪……”
“傻話。”楚明嫣啞着嗓子，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我沒事，孩子平安就好。是個男孩，很健康。”
“我知道，我知道了。”蕭璟淵俯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身子，在她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極輕極柔的吻，聲音裏帶着哭腔，卻又滿是歡喜，“姐姐，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謝謝你把他帶到我身邊。”
他這輩子，從五歲生母去世，就活在冷宮裏，像株沒人在意的野草，從來沒有體會過家是什麽滋味。是楚明嫣，給了他溫暖，給了他依靠，給了他一個真正的家。如今，又給了他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楚明嫣看着他哭得像個孩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擡手用指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多大的人了，還哭。孩子呢？抱來我看看。”
旁邊的玲珑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過來，放在楚明嫣的身側。蕭璟淵連忙起身，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護着，生怕碰着她們母子。
夫妻倆并肩看着身側熟睡的小嬰兒，小家夥像是感受到了父母的氣息，哼唧了兩聲，砸了砸小嘴，又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蕭璟淵看着孩子，又轉頭看着楚明嫣，眼底的溫柔和愛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外面的恭賀聲還在繼續。魏謹已經帶着人，快馬加鞭地回宮，給皇帝報喜去了。太子和幾位皇子，也都紛紛讓下人備了厚禮送過來，又坐了片刻，知道楚明嫣需要靜養，蕭璟淵也沒心思招待，便都識趣地告辭了。
楚铮和柳氏進來，看了看楚明嫣和孩子，又叮囑了一大堆注意事項，知道女兒剛生産完需要休息，也沒多打擾，帶着楚明哲先去了前院，招待前來道賀的賓客。
産房裏漸漸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晖透過窗棂，灑在床榻上，把母子二人的身影，都裹進了暖融融的光裏。蕭璟淵坐在床邊，一直緊緊握着楚明嫣的手，時不時低頭看看熟睡的孩子，又看看身側的妻子，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住。
“姐姐，”他俯下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往後，我一定拼盡全力，護着你和孩子，絕不會讓你們受半分委屈。”
楚明嫣側過頭，看着他眼裏的堅定和溫柔，笑着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的秋風卷着桂花香，輕輕飄進屋裏，滿室都是暖融融的暖意。她知道，從這個孩子降生的這一刻起，他們的人生，都将迎來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