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聲破雲,喜降麟兒(1/2)
啼聲破雲,喜降麟兒
啼聲破雲,喜降麟兒
靖和十五年,仲秋廿二。
天剛蒙蒙亮,濃雲就沉甸甸地壓了皇城一整圈,鉛灰色的雲團把朝陽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仲秋的風卷着院角落下來的桂花瓣,打着旋兒撞在窗棂上,帶着一股子化不開的涼意,吹得四皇子邸檐角的宮燈輕輕晃悠,卻晃不散府裏繃得像弓弦一樣的緊張氣氛。
從寅時楚明嫣發動陣痛開始,整個四皇子邸就徹底進入了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戒備狀态。
內院的産房早已收拾妥當,門窗縫都用厚棉絮堵得嚴嚴實實,地龍燒得暖融融的,驅散了秋日的寒意。兩個京裏最有經驗的接生嬷嬷帶着四個手腳麻利的穩婆,早就守在了産房裏,熱水燒了一鍋又一鍋,乾淨的棉布、接生的器具整整齊齊碼在托盤裏,連太醫院最擅長産科的兩位院判,都帶着藥箱守在了産房外的耳房裏,半步不敢離開。
府裏的下人們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連睡覺都不敢合眼。管事嬷嬷領着丫鬟們守在産房外的廊下,随時聽候吩咐;守門的侍衛把府門守得嚴嚴實實,無關人等一律不許入內;連灑掃的雜役都放輕了腳步,連說話都壓着氣聲,生怕半點動靜驚擾了産房裏的人。
他們都清楚,四皇子殿下待人素來寬和,平日裏下人犯了小錯,大多是訓誡兩句就揭過,極少重罰。可這一次不一樣,裏面躺着的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王妃,還有未出世的小主子,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半點差錯,就算殿下不罰,他們自己也沒臉再待在這府裏了。
産房裏,楚明嫣正躺在鋪着厚厚錦褥的産床上,額頭上覆着一層薄薄的冷汗,長發被汗水打濕,一縷縷貼在臉頰邊,平日裏清亮銳利的鳳眸此刻緊緊閉着,唇瓣咬得微微發白,卻硬是沒發出一聲哭喊,只有陣痛襲來時,才會從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錦被,指節都泛了白。
“王妃,您放松些,跟着老身的口令使勁!對,就是這樣!”接生嬷嬷俯在床邊,聲音沉穩地引導着,手裏的動作半點不慌,“孩子的胎位正得很,您是将門出身,身子骨硬朗,再使把勁,很快就好了!”
玲珑跪在床邊,一手緊緊握着楚明嫣空着的那只手,一手拿着帕子,不停給她擦着額頭上的冷汗,眼眶紅得像兔子一樣,聲音都帶着哭腔:“小姐,您要是疼就喊出來,別憋着,傷了身子可怎麽好!”
楚明嫣緩緩睜開眼,眼底因為陣痛蒙了一層水汽,卻依舊沒失了往日的鎮定。她喘了兩口氣,借着陣痛間隙的空檔,啞着嗓子搖了搖頭:“沒事……哭嚎也沒用,白費力氣。”
她十三歲就跟着父親上了北疆戰場,見過屍山血海,挨過刀傷,中過箭毒,什麽樣的疼沒受過。女人生孩子這一關,于她而言,是另一場硬仗,她從來就不是會哭哭啼啼等着別人救的性子。只是這陣痛一波比一波密集,像潮水一樣裹着她,饒是她再能忍,後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可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是蕭璟淵那雙總是盛滿溫柔和緊張的眼睛,還有肚子裏這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她就又能咬着牙,攢起下一次的力氣。
産房外的廊下,蕭璟淵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穩從容。
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潮,平日裏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也因為他反複踱步蹭得有些散亂。他就像一只困獸一樣,在産房門前的青石板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腳步又急又重,指尖死死攥着,指甲都快嵌進掌心肉裏,卻半點都感覺不到疼。
他今年不過十六,哪怕這一年多來,在楚明嫣和楚铮的教導下,早已褪去了滿身的青澀怯懦,在朝堂的試探裏能應對得滴水不漏,可在這一刻,他終究還只是個第一次面對妻子生産的少年。所有的從容鎮定,在産房裏偶爾傳出來的、壓抑的悶哼聲裏,碎得徹徹底底。
蕭璟淵已經在廊下踱了近兩個時辰,腳步沉緩卻始終未停。
“殿下,您別這麽來回走了,都走了快兩個時辰了,坐下來歇會兒吧。”李德全跟在他身後,急得額頭都冒了汗,手裏捧着一杯溫熱的參茶,勸了一遍又一遍,“王妃身子骨硬朗,太醫也說了胎位正,肯定會順順利利的,您別太熬着自己了,喝口參茶定定神?”
屋內楚明嫣的痛哼斷斷續續,每一聲都讓他心口一緊。他面上依舊是皇子的沉穩,可眼底的焦灼早已藏不住,指尖反複摩挲着腰間玉佩,指腹在玉面上來回碾動,片刻未歇。
他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擡眼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腳步雖亂,心卻更亂——只盼着下一刻,便能聽見她平安的消息。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楚明嫣受委屈、遭罪。從大婚時她替他穩住踉跄的身子開始,這個女人就成了他生命裏唯一的光,他拼盡全力想護着她,不讓她受半點傷害,可此刻,他只能站在門外,眼睜睜看着她在裏面經歷生死大關,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快把他整個人都撕碎了。
正拉扯間,院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楚铮、柳氏帶着楚明哲,快步走了進來。
柳氏一進門就往産房的方向沖,聽到裏面隐隐的動靜,腳步都軟了,扶着身邊的丫鬟,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我的嫣兒……怎麽樣了?怎麽這麽久了還沒動靜?”
“岳母大人別急。”蕭璟淵連忙上前扶住她,聲音啞得厲害,“太醫說胎位正,姐姐身子好,不會有事的,您別慌。”
話是這麽說,可他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楚铮站在一旁,一身玄色常服,臉上依舊是平日裏沉穩的模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側的手,早已緊緊攥成了拳,眉峰死死擰着。他戎馬一生,見慣了生死,可裏面躺着的是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嫡女,是他楚家最驕傲的明珠,說不緊張是假的。他擡眼掃了一眼緊閉的産房門,沉聲道:“慌什麽?嫣兒是我楚铮的女兒,沒那麽嬌氣,肯定能順順利利的。”
話雖這麽說,他卻還是轉身對着耳房的方向,沉聲吩咐:“裏面但凡有半點異動,立刻禀報,若是王妃有半點差池,你們這群人,也別想乾了。”
耳房裏的太醫們連忙應聲,連大氣都不敢出。
最緊張的還要數楚明哲。他一身勁裝,腰間還別着佩刀,往産房門口的臺階上一站,像一尊門神似的,眼神銳利得像鷹,死死盯着産房的門,連眼都不眨一下。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往産房這邊湊,或是說半句不吉利的話,他腰間的刀能立刻拔出來。
“都離遠點!別在這兒紮堆!”他對着廊下探頭探腦的丫鬟們低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常年征戰留下的煞氣,吓得丫鬟們連忙縮了回去,“我妹妹在裏面生孩子,誰要是敢鬧出半點動靜,驚了她,我卸了他的腿!”
蕭璟淵看着他這副護妹的架勢,心裏的不安反倒稍稍定了些。他重新站回了産房門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姐姐和孩子能平平安安的,他折壽十年都願意。
辰時剛過,宮裏的人就到了。
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魏謹,親自領着兩個小太監,帶着皇帝的賞賜和太醫院的院正,趕了過來。緊接着,皇後宮裏的掌事嬷嬷也到了,帶着皇後的賞賜和叮囑。
沒過多久,太子蕭璟修帶着太子妃,二皇子蕭璟策帶着二皇子妃,三皇子蕭璟珩帶着三皇子妃,也相繼到了。一行人都被引到了前院的偏廳裏坐着,沒人敢往內院湊,更沒人敢放肆。
偏廳裏,茶水上了一輪又一輪,卻沒幾個人動。太子端着茶杯,臉上挂着溫和的笑意,時不時安撫兩句身邊的太子妃,眼底卻藏着幾分觀望。他是儲君,于情于理都該來一趟,更何況,這孩子是父皇的皇孫,又是楚家的外孫,分量不輕,他不能不來。
二皇子蕭璟策,平日裏最是乖戾張揚,此刻卻也收斂了滿身的鋒芒,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沒說半句陰陽怪氣的話。他心裏不是沒有別的念頭,可他更清楚,這個時候,他敢惹得四弟和四弟妹不快,楚明哲那把刀,能毫不客氣地落在他身上。更何況,若是在這個時候鬧出事端,父皇只會覺得他不顧手足情分,心胸狹隘,只會厭棄他。得不償失的事,他不會做。
三皇子蕭璟珩依舊是那副閑散的樣子,笑着和身邊的人說兩句吉利話,偶爾打個圓場,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內院的方向,心裏也在暗自盤算。這孩子一降生,老四的地位就徹底穩了,往後這朝堂,怕是要更熱鬧了。
幾位皇子妃也都安安靜靜地坐着,說着些“吉人天相”“定然順順利利”的吉利話,沒人敢亂嚼舌根,更沒人敢提半句不吉利的話。誰都知道,裏面那位四皇子妃,可不是尋常的世家女子,那是能提刀上戰場、手握楚家大權的主,還有個把妹妹寵上天的哥哥,這個時候觸黴頭,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同一時間的太傅府,沈清晏的院子裏,也是一片安靜。
綠蕪站在窗邊,時不時往四皇子邸的方向望一眼,回頭看着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着眼祈福的自家小姐,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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