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歲暖,心漸歸處? 上(1/2)
春深歲暖,心漸歸處上
春深歲暖,心漸歸處上
靖和十四年,暮春。
距離那場轟動京城的大婚,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去年此時還浸着冷意與局促的四皇子邸,如今早已換了模樣。朱紅大門每日敞着,門前守着的侍衛身姿挺拔,是楚家特意挑來的親兵,眼鋒銳利,氣度沉穩;府內的庭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去年倉促種下的海棠,如今已枝繁葉茂,滿樹粉白的花瓣被暮春的細雨打濕,洋洋灑灑落了一地,混着泥土的清香,漫得滿院都是。
天剛蒙蒙亮,細雨敲打着窗棂,發出沙沙的輕響,內院的主卧房裏,卻暖融融的。
地龍的餘溫還未散去,鋪着厚厚錦褥的拔步床上,兩道身影并肩躺着。楚明嫣先醒了過來,她睡覺素來警醒,哪怕是在自己的府邸,也從不會睡得太沉。她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身側的少年身上,眼底不自覺地漫上一層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一年的時光,足夠讓一個青澀單薄的少年,褪去滿身的怯懦與局促。
蕭璟淵剛滿十五歲,身量抽長了不少,早已不是去年那個比她還矮小半頭的孩子,如今肩背舒展,線條利落,哪怕是躺着,也能看出少年人挺拔的輪廓。他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穩,平日裏總是帶着幾分緊繃的下颌線,此刻柔和了不少,右手搭在身側,指節分明,手心上帶着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這一年來,跟着楚铮練劍、握槍磨出來的。
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剛睡醒的眸子還帶着水汽,朦朦胧胧的,看到身側的楚明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瞬間亮了起來,耳尖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淺紅,往她身邊湊了湊,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軟乎乎的,全然沒有在外人面前的沉穩:“姐姐,你醒了?”
這聲“姐姐”,他叫得早已熟稔。
起初,他只敢規規矩矩地叫“王妃”,哪怕是關起門來,也帶着十足的敬畏與拘謹。還是去年冬日,他跟着楚铮在雪地裏練騎射,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夜裏總做噩夢,楚明嫣放心不下,便搬去了他的暖閣,守了他整整三天。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袖口,無意識地叫出了“姐姐”。
醒來後他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道歉,怕她覺得自己失了規矩,唐突了她。可楚明嫣只是淡淡笑了笑,說私下裏無人的時候,不必拘着那些虛禮,想叫什麽便叫什麽。
從那以後,他便試探着,在只有兩人的時候,叫她“明嫣姐姐”,後來便索性簡化成了“姐姐”。只有在外人面前,或是入宮赴宴的時候,他才會收斂了所有的親昵,規規矩矩地叫一聲“王妃”,恪守着皇家的禮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醒了?”楚明嫣收回目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臉頰,帶着微涼的溫度,“昨夜雨下了一整夜,今日天涼,一會兒練劍,記得多穿件內襯,別再像上次那樣,貪涼受了寒。”
“知道了,姐姐。”蕭璟淵乖乖應着,往她身邊又湊了湊,兩人之間原本還留着的一點空隙,瞬間被填滿了。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是這一年來,最能讓他心安的氣息。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一年的時光,到底改變了什麽。
去年大婚之時,他還是個連走路都習慣貼着牆根、見了人就低頭的落魄皇子,滿腦子只想逃去江南,做個不問世事的逍遙王爺。是楚明嫣,一點點把他從那個縮了十幾年的殼裏拉了出來。
是她,親自去跟楚铮說,讓他跟着岳父學兵法、練武藝,告訴他,身為皇子,哪怕沒有争儲之心,也要有能護住自己、護住身邊人的本事;是她,陪着他熬夜啃兵書,在他看不懂排兵布陣的圖紙時,耐着性子,一筆一劃地給他講解,把自己這幾年跟着父親在北疆學到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他;是她,在他被其他皇子當衆嘲諷、手足無措的時候,只一個眼神,就逼得對方閉了嘴,回頭卻不會指責他怯懦,只會溫聲告訴他,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該如何反擊,如何守住皇子的體面。
他的日子,從渾渾噩噩、得過且過,變得前所未有的充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練劍,上午跟着楚铮學兵法,下午要麽去書房看書,要麽跟着楚明嫣學打理府中庶務,偶爾入宮去給父皇請安,或是去太傅府請教學問。
他再也不是那個除了皇子名頭,一無所有的透明人了。京城裏的人再提起四皇子蕭璟淵,不再是“那個不受寵的冷宮皇子”,而是“娶了鎮國将軍嫡女、得了楚家扶持的四皇子”。宮裏的皇子們,也再不敢像從前那樣,随意欺辱他、無視他。
可越是這樣,他心裏的愧疚,就越是深重。
一半是給沈清晏的。
去年大婚之後,他曾偷偷托李德全給沈清晏送過一封信,解釋了聖旨難違的無奈,也說了那句遲到的對不起。後來去太傅府拜訪,也曾偶遇過她幾次,每次看着她依舊恬靜溫柔的笑臉,聽着她規規矩矩地叫他“四皇子殿下”,他心裏就像被針紮一樣,又酸又澀。他曾許過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可最終,還是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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