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公器(2/2)
蕭明羽起身回禮,順帶偷看了眼阮長安,道:“阮大人言重了。”
阮二叔道:“現在就是可惜平南,白培養二十年,最終成了廢棋。”
“二叔,你什麽意思?”阮長安一聽這話可就不不高興了,平心而論,阮平南在平輩裏書讀最好,習武修行也不差,而且還跟阮長安關系最近。
阮護站了起來,不是為阮平南說話,而是在堂中來回走了幾步,邊走邊道:“平南是個好孩子,但眼下,我也只能為了阮氏一族舍下她。”
“爹?!!”
阮護道:“長安,我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們阮府這麽一大家子幾十口人想在紛亂中保全,沒有別的路。我阮護曾對列祖列宗發誓,不争一時之義,唯求全族之安。”
阮長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爹,你常說我們是大家族,那乾這種賣女兒的事,不丢人?”
阮護繼續道:“長安,別再多說,你聽好,強者為尊,順勢者昌,從龍之功,誰是真龍,我們就從誰。”
阮長安看向蕭明羽,道:“你也這麽想?”
蕭明羽避開視線,垂眸道:“我只想懲奸除惡,別說是用非常手段,就算是要我性命,我亦在所不惜。”
“好你個蕭明羽!好你個阮尚書!”阮長安想走,議事廳也沒人攔她,但是門不僅鎖了,還不知何時上了封印,根本出不去,阮長安對着門又拍又踹,洩氣後軟了三分氣勢對阮護道:“爹,你們想從誰我不管,但為什麽非要把我姐也搭上?而且她明明是中了陳藍青的傀儡絲,被人蠱惑了,我可以作證啊!”
阮護沉默片刻,在阮長安一再說情下,道:“長安,待會在朝堂上,你只需将上靈所見所聞如實陳述,陳藍青如何與他們勾結,又想做什麽,全都講出來,剩下的自會有聖上和國師定奪。”
阮長安愣了會,總算展顏道:“那你是說,我還有機會救我姐?”
阮護微微點頭,旁人也不再多說。
紫薇殿上。
承平帝端坐高臺,面容清俊,略施脂粉,卻毫無生氣,像個精雕細琢的玉像。
阮長安本是熱血滿腔,想着如何陳述陳藍青的罪行,好把那被荼毒的長姐洗個乾淨,甚至跟皇帝對峙争吵的詞都想好了,可真見到聖上本尊,阮長安僅是不小心與其對視就有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
阮護暗自扯了下阮長安袖子,道:“對聖上,要實話實說。”
阮長安道:“禀聖上,之前臣用觀星術看出陳司徒借十萬天狼軍制成傀儡,企圖來犯我太一,去上靈調查後發現果真如此,只是上靈主君齊寒可能與誰生出嫌隙,暫将這些赤石軍截下,留為己用。另外,陳藍青還到處......”阮長安想到阮平南的話,又想到母親在,故而遲疑片刻,繼續道:“她的屬下想要取代織命閣。”
話說完後,阮長安出了一頭薄汗。
國師雲崖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來,鶴發童顏,步态雍容,冷笑道:“陳司徒掌管觀星臺還不夠,竟妄圖取代織命閣,陛下如何看待?”
阮長安這才注意到,聖上龍椅旁有一只鼎,鼎內全是細沙。
承平帝先是伸手抓起一把沙子,随着手不斷握緊,沙子從指縫越漏越多,直到松手後,細沙沾在乾白的手上。
“陳司徒藐視聖恩,敢有二心,如若此事為真,應當斬首後,其魂魄祭天樞。”承平帝聲音平淡無波,眼神聚焦在虛空某處,再要開口時,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群臣嚴守不可直視君王的規定,恐怕也只有阮長安捕捉到這一絲異常。
阮長安眯起眼,定睛一看,萬千紅線飄揚虛空,彙集在承平帝眉心。
承平帝又道:“叫陳藍青來見朕。”
國師驚道:“陛下!”
承平帝這回像受到暗襲,露出痛苦的表情,終于有一絲活人氣息了。
國師上前道:“陛下,聖體要緊,不如改日再議。”
“不。”承平帝态度堅決。
衆人皆知,這一見,私下的彈劾就要成了當庭對質,攻守之勢全都要變了。
蕭明羽則先于旁人站了出來,向承平帝跪請道:“陛下,臣已查明,陳司徒涉嫌三樁大罪:其一,制造紅鸾案,殘害女子百餘人;其二,煉制傀儡絲,控制朝廷官員;其三,私設星圖幻境,編織星軌,竊奪國運。鐵證在此,但陳司徒費盡苦心爬上高位怎會輕易伏法認罪,定會巧言令色,動搖聖心。”
承平帝打斷道:“蕭禦史,你在說朕無法明辨是非?”
“臣不敢。”蕭明羽走出玉柱的陰影,道:“臣是怕,因當年太後之事,聖上會偏私。”
“放肆。”承平帝道:“狂生。當朕不敢殺你?”
“只要能懲治元兇,還無辜者一個公道,為聖上之朝堂築清明、正綱紀,臣死不足惜!”蕭明羽将官帽摘下放在身側,再次朝承平帝叩首。
“蕭明羽,你這是要死谏啊。”
“正是。”
承平帝好似心不在焉,将手搭進鼎中,握起一把細沙,良久才道:“文死谏,最怕是沽名釣譽,或以蒼生之名,行私欲之謀。武死戰,最忌貪功冒進,或養寇自重,以三軍性命換一族功名。”
蕭明羽擡頭露出惶恐,道:“臣的母親長姐含冤而死,臣是有私心,但絕不是為沽名釣譽,更不會假天下公器,濟一己私囊!”
“你還是沒明白朕的意思。”承平帝揉了揉太陽xue,下令道:“來人,把蕭禦史給朕拖去蘭臺閣。”
“陛下!”
蕭明羽劃破手掌,以血作媒,筆尖點染,發出刺眼的光芒,光線四散奔流,形成透明的鐘罩,将整個殿堂籠罩其中。
鐘罩內光陰倒轉,往事在周身奔騰不息,“世間一切都只能被溯光筆召回一次,今日就請聖上與諸公做個見證!”
十五年間的案發現場,在大殿中相扣而現。
承平帝怒道:“放肆!”
太一各處,從盛都到碧桴鎮,織工坐在織機上猝然暴斃,出逃者隐入山林,但還是難逃一死。
凄厲的叫聲環繞在殿內。
就在藍衣身影出現的一剎,承平帝用袖箭射中蕭明羽心口,幻境崩塌,成了萬點晶瑩,落在地上便了無蹤影了。
蕭明羽嘔出口鮮血,匍匐在地。
“拖下去!”承平帝露出厲色,拍擊着扶手催促侍衛将蕭明羽拖走,而後猛靠在椅背,緩了許久才道:“傳陳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