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路(1/2)
順路
盛夏的朝陽毫無遮掩地高懸于澄澈的天際,熾白的日光穿透層層樓宇,潑灑在整片居民區裏。
燥熱的氣流裹挾着滾滾熱浪席卷而來,悶得人胸口發緊,連拂面的風都帶着灼人的溫度,将夏日獨有的焦躁感盡數揉進空氣裏,無端撩得周以禾心底煩悶叢生。
她靠在玄關的牆壁上,微微垂着眼睑,心頭滿是無盡的懊悔。
昨夜貪懶,洗完澡任由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脖頸、後背,沒來得及吹乾就沉沉睡去,本以為只是無傷大雅的小事,卻沒成想換來一身狼狽。
此刻糟糕的體感層層疊疊席卷全身,僵硬酸痛的脖頸動彈不得,稍稍轉動就牽扯着肌理傳來鈍重的痛感,頭頂更是一陣陣間歇性抽痛,昏沉發脹。
再加上大清早被隔壁搬家的動靜驟然吵醒,一夜破碎的睡眠徹底作廢,疲憊、酸澀、煩躁交織在一起,壓得她渾身不适。
指尖捏着手機,屏幕還停留在撥號界面,聽筒裏傳來熟悉溫和的男聲,帶着淡淡的關切與疑惑,穿透靜谧的空氣落進耳中。
“念念,怎麽了?”何文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周以禾直起身,單手死死扶着僵硬的後頸,另一只手快速将桌上的手機、紙巾、門禁卡悉數塞進帆布包裏,指尖動作帶着幾分慵懶的滞澀。
收拾妥當後,她拖着酸軟的腳步走到玄關,彎腰換鞋,嗓音帶着晨起未散的沙啞與無奈。
“文凱,你在醫院嗎?”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翻書聲,何文凱的語氣帶着幾分意外的輕快。
“在啊,今天周末怎麽醒那麽早?”
周以禾輕輕倒吸一口涼氣,脖頸的酸痛讓她眉眼微蹙,淺淺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
“別提了,睡了一覺落枕了,我現在去醫院找你。”
“行,那我先給你挂號。”何文凱應聲答應得乾脆利落,一如既往的細心妥帖。
簡短的通話落下尾聲,周以禾挂斷手機,也剛好穿好鞋。
她直起身,下意識擡眼望向隔壁緊閉的房門。
方才喧鬧一早上的隔壁,此刻安安靜靜的,徹底隔絕了內裏的動靜,想必忙碌一早晨的搬家團隊已經徹底撤離,整層樓道恢複了往日的清淨。
她望着那扇門微微出神,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清晨猝不及防的重逢畫面,
江之炀慵懶挺拔的身影,二十雀躍靈動的模樣,還有那句帶着戲谑的“我回我自己家有問題嗎”,一幕幕在心底盤旋,讓她心緒微微紛亂。
沒等她多想,樓道電梯“叮”的一聲輕響,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周以禾收回紛亂的思緒,扶着脖頸緩步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鍵。
冰冷的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身後的視線,狹小的空間裏只剩她一人,周身的酸痛感愈發清晰。
走出單元門的瞬間,盛夏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曬得裸露的手臂微微發燙。
周以禾擡手抵在額前遮擋刺眼的陽光,拿出手機正準備打開打車軟件,指尖還未觸碰到屏幕,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細碎的腳步聲,伴随着狗狗溫順的嗚咽聲。
一團蓬松柔軟的身影飛快從後方奔來,輕盈的四肢穩穩停在她腳邊,溫熱的毛茸茸軀體輕輕蹭着她的小腿,親昵又黏人。
是二十!
周以禾脖頸僵硬無法轉動,只能微微垂落視線,看着腳邊熟悉的邊牧,眼底瞬間褪去煩悶,漾開一抹驚喜的柔光,語氣輕快了幾分。
“二十!”
少年清冽低沉的嗓音緊随其後,慢悠悠從身後響起,帶着幾分慵懶的戲谑。
“見色忘主。”
周以禾聞聲擡頭,視線順勢定格在緩步走來的男人身上。
江之炀一身簡約的黑色休閑短袖,搭配寬松的黑色長褲,版型利落,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修長。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優越的下颌線,細碎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間,褪去了職場甲方的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松弛。
他單手随意插在褲兜,步伐散漫從容,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神色慵懶又淡然。
望着他閑适的模樣,周以禾壓下心底的悸動,輕聲開口詢問。
“你帶二十下來遛彎?”
江之炀的目光精準落在她始終僵直不動的脖頸上,清晰看見她微蹙的眉峰、隐忍不适的神情,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關切,卻沒有接她的話頭,徑直岔開了話題,語氣平淡無波。
“去哪?”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她微微一怔,沒敢拖沓,老老實實應聲回答。
“…醫院。”
江之炀聞言,腳步下意識往前挪動半步,語氣自然随意,帶着不容拒絕的坦然。
“走吧。”
簡短兩個字,讓周以禾瞬間愣住,一時竟有些茫然無措。
她分不清這句“走吧”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腳邊的二十說。
腳邊的邊牧乖乖蹲坐在原地,晃着蓬松的大尾巴,絲毫沒有動身的意思。
周以禾也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空氣瞬間有了幾分微妙的凝滞。
下一秒,江之炀微微側頭,眼底帶着幾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挑眉看向她,語調慵懶帶趣。
“你是打算站這,用意念到醫院?”
猝不及防的調侃讓周以禾臉頰微微一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忙擺手拒絕,語氣帶着幾分局促。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看着她拘謹疏離的模樣,江之炀有些無奈地氣笑,舌尖輕輕抵了抵腮幫,眉眼間掠過淺淺的無奈,耐心解釋道:
“不是專門,是順路。”
說着,他視線輕輕掃向腳邊安分守己的二十,補充道:
“你不走,它也不會走。”
溫熱的陽光曬在身上,氣氛微妙又尴尬。
周以禾輕咳一聲,看着黏在腳邊不肯離去的二十,又看着眼前态度坦然的男人,終究不好再執拗拒絕,只能妥協點頭,聲音輕軟。
“…那拜托你了。”
兩人一狗并肩走向路邊停着的車。
周以禾原本想着,自己和二十一同坐在後座,既方便照看小狗,也能避開前排略顯尴尬的獨處氛圍。
可她伸手拉了兩次後車門,把手都紋絲不動,車門牢牢鎖死,根本無法打開。
駕駛位上的江之炀将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指尖輕按中控按鍵,降下後座的車窗,目光透過車窗落在她身上,眼神帶着幾分了然的戲谑,嗓音低沉磁性。
“把我當司機了,坐前面。”
說着,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副駕駛的位置。
周以禾臉頰更熱,窘迫地抿了抿唇,單手依舊扶着酸痛僵硬的脖頸,另一只手攥緊跨身上的包帶,身姿拘謹地繞到車身前方,緩步坐上了副駕駛位。
待她系好安全帶、坐穩身形,江之炀才擡手按下解鎖鍵,打開後座車門。
二十立刻乖巧一躍,輕巧跳進後座,安穩趴好,溫順又聽話。
密閉的車廂內溫度适宜,微涼的冷氣驅散了盛夏的燥熱,卻驅不散空氣裏微妙的尴尬。
周以禾全程腰背挺直,不敢随意晃動脖頸,任由落枕的僵硬與頭部的陣痛反複作祟,只能僵硬端正地坐着,視線無處安放,周身都透着局促與不自在。
身旁的江之炀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線條清瘦利落的手掌格外惹眼,流暢的腕骨線條在光影下極具張力,透着乾淨利落的男性魅力。
他目視前方路況,車速平穩勻速,沉默片刻後,淡淡開口發問。
“怎麽弄的?”
周以禾飛快地側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擋風玻璃,聲音輕輕淺淺。
“昨晚沒睡好就落枕了。”
話音落下,車廂再次陷入安靜,只剩下引擎平穩運轉的低鳴,靜谧的氛圍愈發尴尬。
為了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周以禾硬着頭皮主動尋找話題,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随意。
“江總是去辦事嗎?”
車廂靜默了幾秒,才傳來他清淡簡短的答複。
“…不是。”
短短兩個字,直接終結了話題。
周以禾心底暗自無奈嘆氣,只覺得氣氛愈發微妙。
從前他們疏離相處時,本就不善閑談,如今時隔許久重逢,不僅有舊日前任的尴尬隔閡,更疊加了上下級的身份束縛,層層桎梏之下,更是無話可聊,每一句搭話都顯得格外生硬刻意。
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強行找補話題,試探着開口。
“…江總在國外待的好好的,怎麽突然選擇回國了?”
話音剛落,前方路口亮起紅燈,車穩穩停住。
江之炀松開方向盤,微微側過頭,深邃的眼眸直視着她,眼底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慵懶又直白,一語戳破她的刻意。
“沒話題可以不用硬聊。”
直白的一句話,瞬間讓周以禾窘迫得無地自容。
果然,他還是和從前一樣,不熟時高冷寡言、一針見血,半點溫柔情面都沒有。
周以禾暗自腹诽,今天屬實是運氣不好,偏偏招惹上這位難伺候的爺。
至此,她徹底放棄了找話題的念頭,乖乖閉上嘴,轉頭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盛夏的街道綠樹成蔭,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斑駁光影,行人步履匆匆,熱鬧的街景襯得車廂內的沉默愈發明顯。
距離醫院還有一小段路程時,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何文凱打來的電話。
周以禾連忙拿出手機接聽,指尖慌亂間不慎觸碰到免提按鍵,清亮爽朗的男聲瞬間鋪滿整個安靜的車廂,清晰無比。
“念念,你到的時候直接來辦公室找我就行,我這還有一個病人,一會一起去吃午飯。”
突如其來的外放聲音讓周以禾心頭一緊,她手忙腳亂地快速關掉免提,将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語速急促地回應。
“好,馬上快到了。”
駕駛位上的江之炀神色始終平靜無波,眉眼淡然,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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