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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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如水,長平侯府正堂中,朱鶴聞收劍回鞘,将“松君”雙手捧給了皇帝。
新君已經在靈前哭了三日,雖說按制不能居住在此,但他幾乎每天一下朝就來,衆臣見狀,也只得前來陪哭。這一天容安止哭到深處,将腰間佩戴的君劍“松君”擲于地下,說此生将不再拔出,要将“松君”和“竹君”直接賜給太子,讓他留給自己的臣子。衆臣一片茫然,關鍵時刻,還是朱鶴聞站出來,将它還給皇帝,低聲道:
“陛下請節哀,斯人已逝,太子年幼,若陛下也不帶着松君、明珠蒙塵,叫君侯九泉之下,該作何感想?”
容安止聽了這話,才收了眼淚,長嘆一聲,将“松君”佩回腰間。負責主持喪儀的官員見情勢轉好,忙安頓君臣落座,這才了結一樁鬧劇。
由于慕塵無妻無子,雲中慕氏人丁凋落,喪儀沒有喪主,朱鶴聞便上報了自己和慕微雲的婚姻,以妹夫的身份臨時受命,主持喪儀。他已經在靈前連軸轉了兩天,容安止看他的臉色很不好,于是嘆息道:“所幸微雲和你結婚,家裏還有個明理的,否則這一屋子弱的弱、小的小,明初一走,可怎麽辦?”
朱鶴聞心裏想着慕微雲,總覺得不安,胡亂應道:“陛下過譽了。”
容安止回京那天,經過一日掙紮,慕如清在淩晨生下一個女兒,因此她只得在宮中休養,不能前來守靈。放眼望去,滿堂都是随駕舉哀的大臣,卻沒有一個慕塵的血親,哀聲大作,卻沒有一滴真心的眼淚。
慕塵到底是怎麽死的,京中衆說紛纭。他畢竟太強了,曾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長命百歲,彪炳千秋,一朝橫死,人們的疑心自然會壓過扼腕之情。
有人說他也參與了楚王謀反,礙于容思辰出類拔萃,容安止只是秘密處死乃舅;有人說為了防止外戚攝政,先帝駕崩前特意密诏将其處死。最離譜的事,有人傳言慕塵是被陳抱樸所殺,自此以後,朝堂上便唯他獨尊了。
如此種種,不一而同,人們都争先恐後地想從這場死亡中嗅到宮廷的腐臭,卻無一人站在棺邊為慕塵垂淚,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鑲嵌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雪白的紗麻靈幡。
更深露重,宋宣聽外面更鼓響了,于是上前勸谏道:“陛下,請回宮吧。”
容安止狀若未聞,朱鶴聞看了宋宣一眼,方才上前道:“陛下乃至陽天子,夜間若是陰魂返家,恐怕為天子之氣所懾,徘徊不前。請陛下節哀,明日再來吧。”
再三勸阻之後,容安止終于肯擺駕回宮。叫苦不疊的衆臣忙起身相送,也要收拾着回家,衆人剛埋着頭走出靈堂,卻見眼前一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白光貫徹天地,一瞬之間,竟然将整座京城照得雪亮,複而如呼吸交疊,倏然寂滅。
朱鶴聞心跳空了一拍,随即瘋狂地撞擊起胸腔來。
那是玄青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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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顏劍已經傳承千年,其中寄托了無數亡魂。慕微雲将靈力全部灌注在其中的那一瞬間,劍本身的靈力和她全身的力量彙于一點,在瞬間爆開了大陣的一角。
如果大陣堅不可摧,那就鑿出一個蟻xue,讓它自行崩毀!
靈力如洩洪般轟然決堤,奔湧而出,沖破了大陣的禁锢。那之中囚禁着無數不得善終的冤魂,嘶吼着沖向上方天穹。男女老少的慘叫混雜在一起,慕微雲耳邊“嗡”地一聲,便失去了聲音。
兩道血痕順着耳垂滴下,她失聰了。
然而她此刻渾然不覺,不如說,比起失聰,更劇烈的疼痛折磨着她。在大陣崩壞的一瞬間,靈力中未淨化完成的怨念紛紛攀緣而上,順着朱顏入侵了她的神識,就像一雙巨手,朝她的靈魂推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一個女人的虛影一閃而過,擋住了這次攻擊。慕微雲喊道:“娘!”
方辭鏡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被活活撕成了兩半。那是她寄存在朱顏中最後的一點魂魄,然而,面對這樣的洪流,饒是朱顏劍主,也無能為力。
下一刻,怨靈尖叫着撕開了慕微雲的靈魂——
滅頂的劇痛之中,慕微雲忍不住跪了下來,朱顏被扔在一邊,似乎已經碎了。然而,她心中卻湧上一陣釋然。
成功了。
總陣不可能再被修複了,接下來的路,就留給之後的人走吧。
她用了全身靈氣爆破,此刻應該是經脈盡碎、很狼狽的樣子吧。不知道是誰給她收屍,能不能收得好看一些,不要讓姐姐看了心碎。
猶如每一寸肌肉都被人用針撕開,每一根血脈都在被刀剮,怨靈的嘶吼擠壓着頭顱,她朝後倒下去,就像重新穿越母親的産道,回到她溫暖而黑暗的腹中。血流得越來越快了,慕微雲眼前失去了色彩。
她仿佛回到了剛有記憶的時候,她跑到臨園假山上,不知怎麽地睡着了,陽光曬着身子,很暖很暖。俄而,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在喊她,似乎是慕塵,她想坐起來,卻一動也動不了。正焦急時,幸好哥哥發現了她,大呼小叫地喊父母來看。
慕玄致伸出雙手,把她抱進懷裏,身上還帶着淡淡的青草香。越過他的肩頭,方辭鏡正拉着她的小手說笑,慕塵在後面邊走邊踢石子,把鞋尖都磨破了。
慕微雲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人、什麽事。但是父母抱着她一直走啊走,她也就來不及想起來了。
只是……朱鶴聞該怎麽辦呢?
朱鶴聞……是誰呢?
慕微雲徹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