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1/2)
長亭
慕微雲又在夢中回到了故土。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夢到雲中城了,尤其是這麽完整的夢境。她夢見父母帶着兄長出征,只有奶媽帶着她和姐姐在城頭瞭望。軍旗招展,塵沙在馬蹄下彌漫,只有不驚霜刺目的雪白,在陽光下鶴立雞群。
天空瓦藍瓦藍的,白雲如同遲緩的巨獸行過天際,經年古寺上騰起群燕,嘩啦嘩啦繞着古城盤旋。號角長鳴,城門轟然關閉,慕微雲不知為何,忽然大喊道:“哥哥!”
小将軍驀然回首,帽上紅纓和槍上紅纓一道随風飄流。少年慕塵有着很俊的窄颌,笑起來時,有一對深深的梨渦。他回頭看了慕微雲一眼,招了招手,消失在風塵之中。
她感覺到姐姐濕漉漉的手緊緊握住她的肩頭,将她往回拖去,否則她就要墜下城牆,和慕塵一道遠去了。慕如清哭着說:“微雲,微雲,不要走……”
那哭聲讓她很熟悉,慕微雲渾身一抽,就像被人從萬裏高空按回了這具軀殼,猛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朱鶴聞正伏在她手邊,累極而眠,外面已經是天光熹微,大約是第二天清晨了。
然後,她發現那哭聲的來源并不是朱鶴聞,而是她自己。
她的臉微微發緊,想是流淚一夜,已經傷了皮膚。
枕下壓着一只碎裂的青鳥,慕微雲小心翼翼地避開朱鶴聞,抽出青鳥腹中的信件一看。那是慕如清的字,筆走龍蛇,但是寫了一半,就換成不知是誰的筆跡了。
總而言之,那封信寫着,慕塵在叛亂中被害身亡,靈柩将會在十日後抵達京城。新帝哀痛欲絕,已經在途中拟好了自己陵寝的位置,居于山南水北,樂游原下明光縣,名為明陵。慕塵将為成為第一個陪葬明陵的臣子。新帝憐手足之情,特诏慕微雲赴京守靈。
朱鶴聞是被陽光照醒的。醒來時,他看見床上空了,吓得立刻彈起,只見慕微雲靠在椅子上,艱難地寫着什麽,這才松了口氣。他忙站起來說:“你要寫什麽,我幫你寫,你傷口又裂了,別坐着。”
慕微雲伸手按了按傷,這一下,細細密密的血漬浸了出來,朱鶴聞吓得魂飛魄散,慕微雲卻毫不在意。她擱筆道:“沒事,寫好了。你帶着這封奏章去守靈,新帝要是問起我,就把它面呈新君即可。”
朱鶴聞一愣,知道她看過了青鳥信。他惟恐碰傷了她,小心地扶抱着她上了床,這才問道:“你不去嗎?”
慕微雲神色一黯,随即笑道:“我的傷實在是動不了。昨天發生了什麽,又是如何回來的,我一概記不得了,這樣怎麽去守靈?我姐姐都快生了,看着我豈能放心?”
朱鶴聞嘆了口氣,細想也是,雖然還是不安,但不再細問,只是說:“換藥吧。”
慕微雲慢慢褪了衣衫,趴在床上。她躺下了也不安分,嘴裏說道:“你不看看奏章?”
朱鶴聞說:“你告訴我吧。我信你,不看了。”
慕微雲盤算道:“我父母都安葬在雲中,我哥哥不能一人撂在京城。我想求個恩典,只留我哥哥的衣冠冢陪帝陵,原身還是送回京城。”
“那太……皇後呢?她以後怎麽辦?”朱鶴聞見她精神還好,順勢問道。
“這個也簡單,到時候思辰長大了,悄悄移骨回去也容易。”慕微雲的手指繞着長發,說。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我嗎?休養生息,再等一等吧。百姓都恨我毀了這次盟約,新君也不可能明着偏袒我,我只能躲過這陣風頭,等大家忘了蘇一念的事,再試試看能不能新立盟約。”想了想,她說,“只是怕他們狗急跳牆,還不知道有什麽招數使出來。既然如此,鶴聞,幫我寫封信給長平侯府,問問——”
慕微雲猛然住口,頓時淚落如雨。
慕塵已經不在了。
她終于遲遲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
五日後,清晨,白霧籠山,杏花如雪。
經過幾天商議,兩人還是決定,朱鶴聞單獨奔喪,慕微雲在家修養。她的傷遲遲不好,實在無法長途奔波,但也只用靜養即可。朱鶴聞雇了一位老婦,每天上山送飯兩次,別的一概不管。從停靈到下葬還有很長時間,等葬禮時,慕微雲再去。
照理說,慕微雲開始知道憐惜自己的身體,朱鶴聞應該感到欣慰才是。可是不知為何,他尤其不安,甚至心慌到半夜睡不着。所幸慕微雲沉浸在喪兄的悲痛中,也沒有察覺他的異常。細想無果,朱鶴聞只能歸結于最近晝夜颠倒,勞累過度。
他收拾房屋、檢查行李時,才重新細細打量起這間小房子來。床腳疊着一堆紅布,是趁慕微雲昏迷時,朱鶴聞撤下的喜堂裝飾,還沒落灰,嶄新挺括,猶如一場摔落在地的美夢。他燒了飯,衣服也洗好挂起來了,藥料也分裝好放在竈臺上了,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是沒有一絲生氣。
五天以來,慕微雲給吃的就吃,給水就喝,讓做什麽都乖乖聽話,只是再也不對房間的陳設發表一點意見。
朱鶴聞嘆了口氣,為她掖好被子,說:“我去了。”
慕微雲卻忽然叫住他:“等等。”
朱鶴聞還以為她有什麽話要說,眼神一亮,忙回身坐在床邊,殷切地問道:“什麽?”
慕微雲在枕下摸索一陣,摸出一個長命鎖。朱鶴聞本以為這是她腰間那個,仔細一看,卻不是。她那個是慕如清求來的,篆着“松鶴延年”,這個卻刻着“宜其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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