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駒(2/2)
陳抱古心一橫,沖上去拉開了楚王妃懷裏的小孩,任由外甥連踢帶踹,也絕不放手,塞給了一邊的家奴。楚王妃沖上來就要拼命,陳老夫人見到自家兒女相殺,也上來幫着王妃搶孩子。拉扯之間,只聽家奴慌慌張張喊道:“四小姐帶兵來了!”
屋內幾人忙要起身躲藏,卻見陳守拙忽然睜開眼,冷笑一聲,拄着拐杖起身,一拐推開了大門。
隔着蘭花清水,幽深園庭,陳抱琴執劍而立,衣袖如水飄流。她的身後,黑壓壓一片甲兵。
陳守拙沉聲質問道:“抱琴,你要殺父嗎?”
陳抱琴寸步不進,寸步不讓:“請父親交出逆賊母子。”
陳守拙喝道:“那是你姐姐!你難道要她死?何況她久居深閨,如何知情?”
陳抱琴冷笑道:“父親,藏匿重犯是大罪,女兒勸您三思。”
陳守拙還沒說話,楚王妃卻冷聲道:“四妹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如今,我們該叫一聲娘娘才是。你要殺便殺,不必一口一個逆賊!”
陳抱琴望着自家大姐,微微動容。她說:“你若甘心伏法,你我之間,還可以有些姐妹情分。殿……陛下并非不能容人,憐你孤兒寡母,或許也——”
楚王妃越過陳守拙,往前走到陳抱琴面前。侍從們要拉開她,陳抱琴卻擡手止住了。楚王妃用如出一轍的眼睛看着陳抱琴,說:“我聽過一則宮中舊俗,說新帝封妃後,會給各宮賜一條石榴紅绫裙,寓意紅雲籠罩,步步高升。”
她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充盈了陳抱琴的所有視野,陳抱琴從未覺得自己和楚王妃長得如此相似,就像她自己在盯着自己說話一樣:
“抱琴,你的紅裙子,喜歡誰的血來染?”
陳抱琴劇烈地呼吸着,楚王妃得意又尖銳地大笑起來,仿佛她才是率軍搜查的那一個。忽然,楚王妃一把奪過了陳抱古腰間寶劍,猛地刺進了她兒子的喉嚨。
一劍封喉,那孩子一聲慘叫也沒有,嘶嗬着歪倒在血泊裏,羊羔一般的眼睛濕漉漉地望着母親,死不瞑目。陳抱琴上前奪劍,楚王妃順勢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頭碰死在了牆上。
陳夫人發出一聲慘叫,暈了過去。陳抱古大哭着撲到妹妹屍身上,嚎叫着一些不知所以的字句。只有陳守拙緩緩擡頭,望着怔忡的陳抱琴。
良久,陳抱琴倏然回神,眼神與父親相接。陳守拙這才輕聲道:“寶琴,我不該答應你,把你的名字改成抱琴的。”
陳抱琴愣怔片刻,啞然失笑。她慢條斯理地用裙擺擦乾手上染血的劍,漫不經心道:“父親,把我嫁給太子,兩邊押注,是您的高見。”
陳守拙顫顫巍巍地嘆了口氣,說:“還有,我不該把你和恂兒送給你們姑母撫養。”
陳抱琴的手停頓了一下,哂笑一聲,随即将劍“當啷”一聲丢在陳守拙面前:“父親若覺得養壞了,要殺女兒,我絕不反抗。”
陳守拙卻良久未動,只是悲哀地瞧着陳抱琴,說:“我錯了。”
“這話,國公還是留給陛下說吧。”陳抱琴拂衣而去,甲兵們也随之撤離了陳府。更深露重,蒼川陳氏仍透着蜜色燭火,香草花木影子搖曳,仿佛依然是富貴人家,太平氣象。
*
花影搖曳,潭水清空,晨光熹微。朱鶴聞披衣起身,推窗透氣,只覺露水更重了幾分,風卻柔和不少,春天是真的來了。
想到一山的杏花就要開放,去年此時,慕微雲還舉杯與衆人共飲,他便有些害怕她觸景傷懷。想到這裏,朱鶴聞決定找個理由帶妻子搬出去住,至少避過這個寒春,等樹蔭茂密了再回來避暑。她也該遠離大家的視線了,這或許對所有人都是好事。
他這樣盤算着,推開門要去做早飯,卻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東西——是個油紙包裹。
朱鶴聞撿起來,只見上面并無露水,是剛才才放在這裏的!
一個人,越過了朱鶴聞裏裏外外設下的重重禁制,摸到了他們門前,他卻毫無察覺!
來不及拆開來看,朱鶴聞立刻散開靈識搜尋,同時抽出一打符紙拔腿就追。可是圍着山跑了一圈,他依然沒有找到那人。
站在水塘邊,朱鶴聞喘着粗氣,認命地放棄了。他這才想起打開包裹看看,于是小心地沿着糨糊撕開——
只見一片昆侖黑玉篆刻的通行令牌,正躺在包裹正中。那是江玉鎮在玄青門做客時,寒蟬子親自為他制作的。這塊玉是昆侖掌門的收藏,佩戴可以養顏潤膚,即使是朽木都能養出肉感油色。
它的地位比朱鶴聞的還高,可以随便支領錢財和打開玄青門封山禁制。少年時,朱鶴聞的令牌老被胡望山扣住,所以兩人經常用他的令牌跑出去玩。朱鶴聞一眼就認出來了,随即,一陣怒火騰上心頭。
江玉鎮已死,兇手這是在耀武揚威嗎?!
他路上就聽到了江玉鎮的死訊,只是慕微雲明顯狀态更不好,所以再多悲痛,朱鶴聞也只是自己默默忍耐思索而已。可是,這不代表有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玷污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