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任(2/2)
陳抱樸自然地答道:“都辦完了,刑部也封卷了。”
剛說完,他就渾身一抖,冷汗直冒。
皇帝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
“朕最近聽到一則流言。”容常緩緩直起身,“說北觀星樓下,藏在弑君的惡鬼,你見到它了嗎?”
陳抱樸“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敢擡頭。
“陛下,你何苦吓唬孩子呢?”陳皇後嗔怪道,“來,恂兒,慢慢說,不要着急,有的是工夫。”
陳抱樸腿都在抖,是馮裁上前攙扶,才勉強坐下。卻聽容常說:“那批東西是誰的?你是替你父親辦事,還是替容安止辦事?”
陳抱樸還在猶豫怎麽說,容常便轉而笑道:“在想怎麽應付過去?不必了吧,直接回答,是楚王還是太子?”
“!”
陳皇後嘆道:“陛下早就疑心了,你當你們瞞神弄鬼,真能遮過去?普天之下有人成功過嗎?”
“說吧。”容常身子前傾,左臂支在膝蓋上,右手輕輕轉動着一枚巨大的白玉扳指,絲絲血紅在羊脂般的白色裏游走。陳抱樸知道它,那是慕玄致的遺物,烈火焚屍,惟餘玉質如初,皇帝很是喜愛。
皇帝說:“告訴朕,是誰要弑君?”
他緊緊咬住後槽牙,再次跪了下來,高聲說:“回禀陛下,那些兵器是送往楚王帳下的!”
很久很久,周遭靜默無聲。陳抱樸在極端恐懼中反而走神了,他想起大哥的長子,它從大嫂胡氏的兩腿間滑出來,還不到半個時辰,楚王就高高興興地上門賀喜,他是它的表舅,和它的母親一同長大。
那個小東西哭得滿屋的人耳朵疼,但是每個人都争着抱它,就連他父親也抱在懷裏逗弄。想到父親,他忽然心靜下來,那種無端的恨意如潮湧過,平靜地沒過了亂跳的心髒。
久到一段香灰忽然掉下來,容常忽然深深嘆了口氣,自問道:“安乾……他是有怨言嗎?”
更漏聲清,陳抱樸大氣不敢喘。
容常又不太認真地問道:“沒有別人了?只有楚王?”
陳抱樸發着抖,不敢回答。容常懶懶地冷笑一聲,擺了擺手,說:“你回去吧。”
陳皇後扶着他躺下,招招手,示意陳抱樸跟着她出來。萬裏江以南的地方,春夜濕冷,從遠遠的江上吹風來,輕柔地托起皇後的綿衣袍袖。她屏退衆人,如他幼時般,親自掌燈送陳抱樸出去。
走到容常聽不到,四下也無人處,陳皇後才小聲問道:“恂兒,你跟姑母說實話,那裏的東西,真的只有楚王的份嗎?”
“姑母在擔心什麽?”陳抱樸滿心防備,反問道。
“我擔心兄長啊。”皇後說,“我怕他娶了個胡家的兒媳,還真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聞言,陳抱樸略松了口氣,說:“是有些別的,與父親不相乾。”
“那就是與太子有關?”陳皇後更着急了,“你這傻孩子,知不知道輕重緩急啊?太子在裏面夾帶什麽了?”
陳抱樸道:“不是殿下的過錯,不過是慕塵從北邊帶了些戰利品回來,想私吞,夾在其中而已。”
陳皇後面上焦灼忽然冷了,她的魚尾紋微微彎起,笑道:“果然,我沒看錯他。慕塵……真的是慕塵……”
她輕輕笑了一聲:“是個好兒子,生子當如慕明初。”
陳抱樸驚魂未定,但皇後卻不以為意,柔聲道:“陛下最近愛喝望泉酒,可巧句芒山附近是産地,你搜羅一些,就當孝敬他老人家了。”
陳抱樸問道:“陛下不是病了,還能喝烈酒嗎?”
陳皇後看了看,四下無人,唯有蟲鳴。她壓低嗓子說:“你是我養大的,我單告訴你。陛下借來的壽還有三年,說病了不過是唬人的,示敵以弱罷了,好着呢。”
陳抱樸皺起眉,問道:“陛下這麽做的深意是?”
“人老了,有什麽深意,不過是想讓你們這些小輩好好的。”陳皇後嘆了口氣,“離京萬裏,豺狼虎豹都要撲出來了,他是希望能一網打盡啊。”
陳抱樸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毛骨悚然。他遲疑着問道:“明初他……”
兩人已經走到了行宮門口。陳皇後停步,溫聲說:“你去吧。”
陳抱樸想要追上去細問,可皇後卻像得了什麽急令一樣,快步順着原路回去了,消失在夜露深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