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傑(2/2)
容安止卻不容置疑:“不行,這事我在心裏藏了好多年,我要親口說與他聽。快快快,坐下坐下。”
宋宣無奈地和陳抱樸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抱樸微微一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慕塵坐下,一朵桂花眷戀地飄落在他茶水上。他擡頭,定定地望着容安止。他還穿着官袍,手一揮就是江山萬裏,國策萬方,仿佛一覽衆山小。
他說,如今世家據地千裏,這是他們的根基。因此,他們玩弄察舉,讓無數廢物、喉舌和壞種來牽引國家這座奔車。容安止說,他要重新丈量國土、再造黃冊;大開宮門,遴選寒門貴子,再度撐起腐朽的脊梁;他要修複南北之間深刻的隔閡,讓運河重新流淌,江南的米糧可以養活整個帝國。
容安止是個安靜謹慎的皇子,但此刻周圍沒有別人,只有從小就選擇了他的表弟、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慕塵——于是他就放開了膽子和嗓子,雙手一揮,将深藏心底十餘年的宏圖豁然鋪開。
沒有人不會為這次演說心折。慕塵親身在土地的裂痕上跋涉過十餘年,他的血滋潤過沙土、他的汗浸濕過馬鞭、他的淚凍結在晨風中。他很清楚,如果這些都做得到,大齊将會在歷史上留下重重一筆。
往古有周,遺我以禮;百代維漢,定我疆土;爾今有齊,國政一新。慕塵幾乎不必想,就已經意識到了容安止能為這個國家帶來什麽。
長風穿庭,遙遠地傳來街上的笛聲。慕塵望着站在風裏的容安止,耳邊忽然響起了代應求的聲音。
那用一生沉思的老人,臨死前對他說,錯的不是哪一個皇帝,錯的是皇帝本身。
和煦的陽光下,慕塵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冰冷黑暗的地牢,那裏伸出一只乾枯的手,緊緊攥住他,幾乎攥出了瘀傷。
你和我是一樣的人。代應求低聲說,你比我更強,你能改變,你要想清楚。
那顆乾枯的頭顱倏然滾落在地,慕塵一驚,陳抱樸适時俯身,撿起了茶杯,遞給慕塵。他笑道:“明初這麽激動?”
慕塵赧然道:“慚愧慚愧。”
陳抱樸便笑道:“我對殿下說的選才方法很感興趣。不用舉薦的話,用什麽選官呢?”
容安止慷慨激昂完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坐下說:“這個還要想一想。我說的都是大概的,以後……就要仰仗你們三位啦。”
其實容常今天為什麽叫兩個皇子講國策,态度已經很明确了——南巡之前,他會在心裏選好真正的繼承人。
當年冊立容安止有諸多不得已,官僚間也一直對楚王呼聲頗高,這個太子位并不算穩。可慕塵冷眼觀之,容安止或許曾經不如容安乾,但這些年兢兢業業,在心性、見地上,都已經默默勝過他二哥。
可以想見,容安止心目中,他最親近的臣子就是今天這三個了——慕塵、宋宣、陳抱樸。
不知為何,慕塵對陳抱樸總有種隐約不安。
容安止說的樁樁件件,固然是良策,可每一個都在剮世家的肉,燒國庫的湯。陳抱樸真的有那麽想擺脫蒼川陳氏,真的那麽恨世家麽?
思及此,慕塵問道:“殿下,抱歉拂了雅興,可陛下這麽問,難道是南巡的名單定下了?”
容安止對他們毫不避忌,說:“大體定下了,只是誰來統領南衙禁軍十六衛,還未定下。現任将軍肯定要留衛京城的。”
慕塵若有所思:“抱樸呢?他去何處?”
陳抱樸笑道:“我領東宮十率,護衛殿下。”
“殿下要去?!”慕塵頓時坐直了,“楚王去嗎?”
“楚王也去啊。”宋宣不解,“楚王順路同去,在洞庭湖留下,返回封地。怎麽了?”
“那誰留守京城?”
“琅琊公主入京暫代,政事由幾位中堂大人商量着,公主裁決。”
慕塵深深皺起眉,面沉如水。按理說,太子是應該留下監國的,他也沒想到容常居然敢把京城空着——容姝媛又沒理過政務。
但轉念一想,這次老皇帝去了,能不能回來還是兩說,到底是帶在身邊放心。
宋宣見慕塵皺眉深思,還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職位。于是他含笑道:“我想,禁軍十六衛應該是給明初留的。這次有人舉薦了別人,陛下都拒絕了,想來想去,也只有明初合用。”
慕塵對此不意外。容常手下将才凋零,不交給慕塵,就只能交給楚王那邊的人。說難聽點,這次楚王就是被押送回封地。搞不好他一個想不開,走到封地,直接造反了,容常當然不敢讓他的人把着禁軍。這位置慕塵志在必得,為的也是之後的計劃。
但是,容安止随軍在其中……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