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非(2/2)
他至死也沒有信任過任何人。
因為連死了太多人,又鬧出了暴動,朝廷大怒,嚴度還沒回京,貶職的文書就發到了彭陽。慕微雲和朱鶴聞在長亭外為他送行,嚴度接了酒杯,只是灑在地上,說:“下官不大喝酒,就當敬周道長了。”
慕微雲聞言嘆了口氣,折下柳條,繞在嚴度辔頭。嚴度握着那春柳,猶豫再三,還是說:“這話……下官本不該多嘴,只是看陳大人似乎不打算告訴您,我想,您好歹也該知道才是。”
“什麽?”
嚴度四下環視,慕微雲直接說:“朱鶴聞不是外人。”
嚴度這才放心,低聲道:“其實韓太守那番話,并不完全是編的。那批兵器的确大多是楚王的,但其中混入了一批……是北狄制式,看樣子是用過的。”
嚴度說完這話,嘆了口氣,躬身行禮,南下去了。慕微雲在春風中眯眼道:“北狄、用過……難道狄人攪和進來了?”
朱鶴聞卻聽懂了,血都涼了一半:“不……他的意思是,這些是繳獲的北狄戰利品。”
“繳獲?為什……等等。”慕微雲不知覺往後踉跄一步,被朱鶴聞搶先扶住,“等等。”
十年來,唯一一個和北狄打過仗、而且打贏了的将領,就是她哥哥,這幾日才凱旋歸來的,長平侯慕塵。
那是從慕塵手裏流出來的兵器。
難道哥哥投奔楚王了?
……不可能。姐姐嫁給太子,慕塵是不會放棄她的。
唯一的解釋是,慕塵知道楚王有異心,并且借着這個機會,悄悄混入了自己要夾帶的東西。就算鬧出來,楚王和自己都有把柄在對方手上,很大概率是找一個中間人,幫兩邊都壓下去。
對了,中間人……陳抱樸到底是為什麽當了這個欽差?
慕塵為什麽不上報?這樣肯定能治死楚王,保太子登基。
只能是因為,他想殺的人,不是楚王。
還能是誰呢?
*
“是我。”慕塵指尖玩弄着棋子,“別緊張,這不就來了麽——陳抱樸一定會把私兵的事蓋過,嚴度也調走了,陛下那邊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把唯二的兩個兒子都殺了。”
慕如清氣得發抖:“你……你也做得太危險了!萬一……萬一……”
“我只是運了一批兵器,說是要倒賣也可以。”慕塵啪嗒一聲落子,輸給了慕如清,“楚王可就說不清了,盔甲、武器一應俱全,有心人連他有幾個兵都估得出——不錯,你的棋藝還是那麽好。”
慕如清冷聲道:“沒有下次了。”
“沒有了沒有了,你放心吧。”慕塵笑着拉過她的手拍了拍,“欸,說起來,思辰該啓蒙了吧?找的老師是誰?”
慕如清這才神色微緩,說:“宋克念。他不知怎麽頂撞了陛下,陛下叫他來教孩子了。”
慕塵微微一笑,靠回椅背上:“都這樣了,殿下還不信陛下是真心要培養他?那宋翰林可是按着未來的中堂大臣、文華殿首席培養的,他的弟子,可不就是……”
“明初,你下朝怎麽不等我!”容安止風風火火地掀簾進來,“哎呀,出事了,出事了!”
三人片刻沉默,慕塵問道:“彭陽那邊的事?”
“是也不是。”容安止進來,拿過桌上的茶一飲而盡,說,“是蘇一念,他向陛下請旨,入秋後,要請微雲到京,商談玄門事宜。”
“他又想乾什麽?”慕如清皺眉道。
“說是他有心悔改,且查清了大陣之事,想給微雲一個交代,并且商量個後續的章程。”
慕塵輕輕敲着桌子,說:“想服軟。”
“這可不麽,觀星樓都倒了一座。”容安止笑道,“正好讓微雲回來,大家見面。”
慕如清沉吟良久,搖了搖頭:“我始終不信微雲有那麽大能量,能讓幾百歲的玄門之主低頭。她卷入這一系列事,像是有人在背後,推着她往天上去。”
慕塵道:“這也是我所擔心的。這一路來,我看到有人在供奉她,這背後必有人推動。俗話說,登高必跌重,我的妹子是個什麽人,我比誰都清楚。她心腸風熱,行事從心,仁義有餘,端正不足。做大俠也好,做散勇也罷,斷斷當不起神女之名。”
容安止擺了擺手,卻說:“明初,你也太謙虛了。微雲做的事,千秋萬歲後必成佳話,就是給她立廟祭祀,也是應該的。如今她帶着年輕修士們站出來,受人愛戴總比被人唾棄要好。”
慕塵長眉緊皺,沒有說話,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