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非(1/2)
昨非
一階,兩階,三階。
觀星樓的臺階是那麽優良,即使百年已過,踩上去也寂靜無聲,仿佛落在大地上。沒有人察覺到那人的到來,韓中流只感覺頸間一涼,擡手摸了摸,于是保持着那個滑稽的姿勢倒下了。
一具無頭屍身轟地倒塌在韓太守面前,砸在門檻上,血流如泉,浸濕了布鞋邊緣。韓太守擡起頭,只見一個女人提着長劍,逆光站在血泊中。
他後知後覺地發出一聲慘叫,那叫聲還未貫徹肺腑,便戛然而止在喉間。一劍封喉,他睜大了眼,栽進面前的血泊中。
*
所有火箭忽然擡起,指向了街市,那是要發射的前兆。慕微雲極力維持着秩序,怎奈人們都被刺激到了,有的說要一不做二不休沖進去,有的拖住她的腿要她救命,有的則要跑回家搶救財物。就在四下裏亂成一鍋粥時,有人叫道:“你們看!”
只見那貝母色轟然消散,散在空氣中。大門無風自開,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左手提着一顆人頭,右手拖着一把長劍,緩緩走了出來。
猶如血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那是賈令頤。
主人已死,家将們就要殺出來。賈令頤卻站在門口,舉起韓中流的人頭,厲聲道:“放下武器!否則就是謀逆!”
家将們鎮住了,主人已死,他們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執行命令。江玉鎮忙喊道:“沖進去,燒了這樓!”
憤怒的人群終于有了發洩口,人們舉着火把,越過門口的賈令頤,一股腦沖進觀星樓。大火騰天而起,順着木質高塔攀援而上,那些靈力灌注的仙童、老者紛紛四散奔逃,可是一離開屋檐,它們就摔落在地,成了一塊朽木。
賈令頤逆着人潮,仰起頭,看見微弱星辰。
高樓在燃燒,群星仍靜默。
她一松手,韓中流的人頭就不知道被踢去哪裏了。
她和慕微雲隔着人海遙望,後者正扶着朱鶴聞歇息,幾乎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賈令頤的眼睫微微撲閃,輕嘆了口氣,将“昨非”收回鞘中,轉身消失在了人海裏。
*
三日後。
太子中丞陳抱樸,終于到了彭陽。
“你當真不知道,賈令頤去哪了?”
陳抱樸站在觀星樓的廢墟前,沒有回頭,再次問道。慕微雲靠在柱子上,笑道:“我當時發高燒,連朱鶴聞的臉都看不清了,哪看得清她。”
“微雲姑娘,你不相信我。”陳抱樸回頭道,“即便我帶來了明初的信,你也不信我麽?”
“我真沒看見,也沒接觸過她。”慕微雲失笑道,“我知道的都說了。”
陳抱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招招手,叫人一起下地道裏去看那些私兵了。朱鶴聞伸手扶過慕微雲,低聲道:“真的要讓他發布通緝嗎?”
“我們做不了主。”慕微雲靠在朱鶴聞身上,慢慢走出去,“韓中流再怎麽說也是朝廷命官,滿陽韓氏還和姑蘇賈氏要做鄰居,這是她的意思。”
“那天晚上,她跟你說的?”
“……是。”
火燒了整整一夜,觀星樓轟然崩塌,湮滅的灰塵在城中盤旋了三日,彭陽仿佛被剜去了眼睛。天明前,賈令頤混在人群中,來到了醫館,見了慕微雲一面。
“等我走了,朝廷一定會論我的罪,到時請你別為我争辯,讓他們通緝去好了。”賈令頤将血衣脫下,抱在懷裏,雙手按在佩劍上,身體微微前傾,“韓家需要一個解釋。”
慕微雲攥緊被子,說:“你打算怎麽辦?”
“我早就想走了,行走江湖、斬妖除魔。随心所欲。”賈令頤淡然道,“至于身份,我自有辦法。”
慕微雲一把抓住她的手,顫聲道:“你……你回杏花渡雪來吧,一個人在外漂泊不容易的,我比誰都清楚。”
賈令頤反握住她,輕聲道:“你已經很累了,自己沒感覺嗎?你是救不了所有人的,慕微雲。”她定定地望着對面病床上的人,“你……”
她起身,深深嘆了口氣:“你保重身體,我走了。”
賈令頤推開門,朱鶴聞在門外,拿來了為她匆匆置辦的衣物細軟。賈令頤接過後,輕聲道謝,回身鄭重一禮,消失在了漸明的天色中。
“她總是這樣,上一次給我們留下嫁妝,這一次給她父母一條退路。”慕微雲怔然道,“他們總是這樣。”
朱鶴聞默然。他知道,她說的不只是賈令頤。
周家父子落葬在祖墳,葬禮那天下了細雨,滿路泥濘,一地黃泥。周修齊的棺椁上落滿了泥水,猶如渾濁的淚液,滲入這片生養他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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