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謀(2/2)
鐘長靜的設計,就像是修堤攔水,人到就行,本來也不必做什麽。周修齊閉上眼睛,深深吐納幾次,強行壓下了耳內嗡嗡的聲音。
他努力沉入意識之海。做弟子時,他曾無數次在長生殿下入定,在識海中潛泳,整理好思緒,壓抑好情緒。就像在深海捕撈,一網一個舊日幻影,然後捏碎。
識海深處,往往充滿軟弱的幻想。
周修齊俯身看見,飄渺的水盡頭,周賢正坐在他家的院子裏讀書,頭頂李樹上,綠葉成蔭子滿枝。忽然,白月娘的身影穿過他跑進了院子裏,熟稔地坐在周賢身邊,順手摘下一個李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吃。
他們就像認識了很久一樣說說笑笑,沒有看見、也不可能看見周修齊。
“周修齊?”
他倏然回神,仿佛從水裏一個猛子起來。
“周修齊!”
原來是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裳。上壇之前,周修齊本來設了隔絕俗人的法陣——來者是個修士。
是個黑衣少年。
不知為何,周修齊終于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他一把拉回自己的衣服,呵斥道:“你跑進來乾什麽?不對,你來找我做什麽?”
“你父親自殺,是我指使的。”那少年低聲說。
周修齊愣了片刻,一把撐地而起,拔出劍就要沖下壇。那少年卻隔空一點,把他定住了。任由周修齊如何掙紮,犬齒深深切入了下唇,卻動彈不得。那少年輕嘆道:“可憐你父親連命都舍了,你還不解其意,辜負他的死。”
子時三刻,街上人潮卻還未散。人們之前都等着衙門給個說法,現在有些人回家了,還有些人一定要守到陣開為止。
人們聽到這邊有動靜,紛紛聚集過來,問道:“怎麽說?”
少年從袖中取出一卷圖紙,扔在周修齊面前:“這才是此陣真正的圖紙!這壓根不是什麽鎖星陣!”
周修齊全身上下也就最能動,質問道:“他們為什麽要騙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嘛。”少年道,“不安撫你、不安撫大家,明天彭陽府衙就被掀了!”
周修齊驚疑不定:“你剛才說我父親……”
“你父親為什麽要死?就是為了逼嚴度早日擒拿,別等着京城真的來了能保他的人!”
“還有人要來?!”
少年冷笑道:“哈,感情你還不知道!楚王爺的三舅子,蒼川陳氏的陳抱樸,已經在路上了!”
這一下衆人可炸了鍋,有一人忙問道:“這是來做什麽?”
“當然是保他韓中流走!”少年恨鐵不成鋼,“鐘長靜騙你說要等幾天,對不對?因為韓太守早就跟他說了,讓他拖出欽差帶特赦來的時間!”
周修齊心裏驚濤駭浪,他的定身咒不知何時解了,他跳起來抽出劍架在那少年脖子上,喝道:“我不信你!除非你露出真容!”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是不是鎖星陣,是可以驗證的。”
“怎麽做?”
“親自上去試一試。”那少年笑道,“我演示給你看。”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符,朝着觀星樓飛去。那貝母色的大陣紋絲不動,黃符撞在上面,軟軟地掉了下來。
并未反彈!
他又拔出一把木劍,上前去砍了幾下,毫發無傷。
在場衆人不解其意,周修齊卻已經明白了。
“明白了嗎?”少年攏了攏鬥篷,“再說了,你們之中,只有鐘長靜懂陣法,自然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朱鶴聞、慕微雲——你,你們都被蒙蔽了。”
“可是他為什麽……”
“為什麽?”那少年尖刻地笑了一聲,“天哪,你不會真的以為,你和他們混久了,你也是四大世家、十二名望的子弟了吧?”
他伸手扳着手指,歷數道:“鐘長靜的母親是楚王母親的奶奶輩,鐘長靜就是楚王的小堂哥;他叔叔娶了韓太守的姐姐,韓中流就是他嬸嬸的外甥。你讓他去抓韓中流?”
他尖聲笑起來,格外凄厲,竟然有些像老枭而不是少年。一邊笑着,那人一邊攏住黑衣,轉身欲行。
“等等!”周修齊仍然猶豫,叫住他說,“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也罷。”
那少年緩緩轉了過來,掀開鬥篷,露出一張臉。周修齊驀然睜大了眼,顫抖道:“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