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衆(2/2)
度塵宮觀星樓中,燈火通明。一道貝母色的光澤如水般從觀星樓頂流出,将整個度塵宮包在陣裏,仿佛珠蚌合上了殼。鎖星陣布定後,廟祝們挨個順着窄窄的樓梯爬下觀星樓,對樓底打轉的韓家人說:“陣開,公子和太守爺可以放心了。”
韓太守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一個小廟祝撇了撇嘴,說:“這可是鎖星陣,此陣一開,方圓十裏的草木靈氣都被抽出來了,她慕微雲就是自爆在此,也不可能打開啊!”
觀主喝退了小廟祝,笑道:“兩位大人請放心,此陣有個絕妙之處——凡是想要強行破陣,都會被反噬。出一劍,自己身上也挨一刀。若外面有人要強破,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韓中流拔劍揮開圍着他轉的木雕,那些小東西吓得四散奔逃,乖乖爬回屋檐上了。他煩躁地問觀主:“那我們就在這裏困着?”
觀主恭恭敬敬道:“此地離京不過半月路程,快馬七日就能往返,觀中尚有一月儲糧,公子不必擔心。”
韓中流冷笑道:“多虧有這個陣,我看慕微雲敢不敢硬闖!”
“我看她挺敢的。”賈令頤淡淡地說,“不然咱們也不必躲進來。”
韓中流本來要說什麽,哼了一聲,不說了,轉而問道:“你身體還好嗎?別做女紅了,這麽暗的光,仔細傷眼睛。”
賈令頤眼神微微一動,說:“不妨事,做完再睡。”
韓中流說:“若不是慕微雲這災星,你我夫妻哪有這些煩心處?你看看你,沾上她的事,先是丢了聘禮,又是掉了孩子,如今帶累得我也……”
“相公若是心煩,不如去講道堂坐坐,聽經靜心。”賈令頤掀起眼皮,“沒的擾人清靜。”
韓中流不說話了,賈令頤卻不想再待,放下手裏活計,不帶侍女,獨自繞出門去。
涼夜迢迢,她穿過複雜的殿宇、落英缤紛的庭院,走到一處小門邊。那兒可以遠眺着街市,燈火穿過門縫落在地上,寂靜又溫暖。
有幾個四五歲的小孩在巷尾放鞭炮,推搡了許久,才有一個小孩自告奮勇出來點引線。剛點上,孩子們就哄然跑開了,一個比一個跑得遠,一股勁沖到賈令頤栖身的窄門前。等捂着耳朵、噼哩啪啦炸完之後,孩子們才發現,這個不起眼的小門裏,坐了個蒼白的女人。
“哇啊啊啊啊啊——”
“你跑什麽!”
“有鬼啊!”
賈令頤出聲道:“我不是鬼,我是女修。”
“胡說!”點引線那孩子壯着膽子說,“我爹說了,度塵宮裏只有男修!否則他就送我進去了!”
賈令頤溫柔一笑,拿出“昨非”劍,橫陳膝上。月光如水,劍光如月,看着不像兇器,倒像靜靜的冰雪。她說:“你看,我有寶劍的,怎麽不是修士?”
幾個小孩畏畏縮縮地湊過來,好奇又不敢接近。只有那小姑娘大膽道:“好吧!一個女修,真稀奇。你怎麽在這裏看我們?”
大概小孩都這樣,覺得全世界都在關注他們、圍着他們轉。賈令頤沒說自己不是來看小屁孩放鞭炮的,只說:“你們家大人呢?怎麽叫小孩自己放炮,多危險。”
“我爹說這裏藏了鬼,我們想放炮看看能不能炸出來。”那領頭的小女孩神神秘秘地說,“這位姐姐,你見過鬼嗎?”
賈令頤搖了搖頭:“很遺憾,沒有呢。”
遙遠的廟會場上,似乎開了大戲,鑼鼓喧天,隐約傳來。賈令頤問道:“不去看戲嗎?”
小孩們紛紛說:“不好看,都是打打殺殺的,看不懂!”
“我不喜歡林教頭,我喜歡浪子燕青!”
“啊。”賈令頤明白了,“又唱夜奔啊?”
孩子們點點頭。這出戲是泾州一帶最火的,原因無他——演員少,情節帶勁,曲子也熱鬧。俗諺道,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這出戲聽起來,叫人心煎似火燒。
長街盡頭傳來大人呼喚孩子的聲音,幾個小孩不過去,大人便跑過來拉扯,嘴裏罵道:“快走!快走!街上出事了!”
“別鬧!快走!三、二——”
賈令頤忙叫住那女人,問道:“敢問夫人,街上怎麽了?”
那女人答道:“大家鬧事,說要強攻度塵宮!現在家夥都抄起來了,眼看着要大亂哪!”
等她看清賈令頤的樣子之後,吓得閉上嘴。那女人白得像是活見鬼,又坐在度塵宮裏,能是好人嗎?她趕緊拽着孩子跑了。
賈令頤皺起眉,總覺得這件事裏有什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