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恨（1/2）

水恨

正月一過，春耕之前，慕微雲他們在泾水上游結網，鐘長靜親手把洛神怨放了出來。

直到它被人氣吸引着出了洞，衆人才看清楚這是什麽東西。

它名字吓人、行跡詭異，但是長相出乎所有人意料——既不是巨獸、也不是陰鬼。

它的本體是一大團破破爛爛的布料和毛發，順着早春并不豐沛的水流下來時，像一座垃圾山憑空出現。但這些東西混在夏季的泥石流和洪水裏，這些東西倒不奇怪。

站在山岩上嚴陣以待的慕微雲無語片刻，問朱鶴聞道：“這是什麽情況？”

朱鶴聞抿了抿唇，說：“我沒想到，洛神怨的傳說，居然是字面意思。”

傳聞中，洛神怨是過去溺死的水鬼，想要拖其他替死鬼下水，放自己轉世往生。

“水裏的東西，應該是它消化不了的死者殘餘。”朱鶴聞在風中緊了緊外衣，“毛發、衣物……”

無數死者，并沒有如傳說一般，因為拉了別人下水而解脫。

他們的靈魂，只能在這團垃圾中滾雪球，最終變成了一個永世不得超生的妖孽。

衆人一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民間有很多傳說都是以訛傳訛，比如童子血能驅邪啦、生完孩子的女人召邪啦，固然有些說法是真的，大部分也只是找個理由安慰自己而已。沒有修士行走人間，人們就只能靠這種知識自救。

等洛神怨終于撞上大網，不出意外地，它被攔住了。

慕微雲喝道：“收網！”

身後的周修齊揮起大旗，山谷中的鐘長靜見了，立刻組織衆人收網。這些少年把家底都掏出來了，結了一張大捆仙網，這團水鬼……水垃圾，被合力拖到了淺灘上。

慕微雲一揮手，等待支援的衆人從山谷兩邊禦劍飛下，結陣封印。

剛飛下去，慕微雲臉便綠了：“我的天，怎麽這麽臭？”

她是陣眼，布的是二十八宿鎖魔陣，鐘長靜占相位，離那東西最近，忍着惡心道：“我從來沒……聞到過……嘔……”

這味兒，連周修齊都受不了。他緊緊咬住下唇，一劍揮下去，竟然爆發出一陣大力，把整個陣法往下壓了一丈！

可見這玩意兒有多惡心。慕微雲搖了搖頭，專心乾起活來。

不過半個時辰，鎖魔陣就把它摁在平地上，動彈不得了。完成任務的鐘長靜在旁邊吐得昏天黑地，慕微雲則蹲在河邊，試圖洗洗臉，壓下那股惡心。

剛走到水邊，她就想起這水泡過腐屍，又是一陣無語望天。

忽然，一片清香的葉子輕輕拂過她臉頰。朱鶴聞笑道：“菖蒲，解腥的。”

慕微雲順勢拉着他俯下身，将那片菖蒲順着他的手牽到鼻端：“欸，好多了。”

恢複之後，她嘆了口氣，說：“雖說可恨，也實在是太可憐了。”

無數人的血肉腐爛在他們自己的怨氣中，變成臭氣熏天的死物。傳說并沒有解救他們，但他們也不在意了。

畢竟，就算不能解脫，多拉一個人下水也是好的。

洛神怨聽着吓人，但只是數量大，解起來不困難。若是有修士在——哪怕是最差勁的——第一批死者出現後，就該在河邊行禮超度，根本不會養出水患。

許多地方的所謂“妖邪”，都只是修士缺位，該做的事沒做而已。

旗開得勝，大家都很高興，鐘長靜休息好之後走過來，問道：“之後就正常淨化？”

慕微雲點了點頭。他歡呼一聲，跑去和大家商量晚上吃什麽了。朱鶴聞卻沒那麽樂觀，慕微雲看出他神色不對，于是問道：“怎麽了？難道是洛神怨還未處理乾淨？”

朱鶴聞凝神道：“倒不是這個。我在想……匡山鐘氏為什麽毫無反應？”

慕微雲的喜悅立刻被沖淡了。她和他一起并肩坐下，在河灘邊，兩人望着潺潺東流水。她說：“匡山鐘氏不可能沒有後手。”

朱鶴聞說：“此事不算完，我有預感，大的還沒來。”

慕微雲長長出了口氣，頭疼道：“要是這真是厲害水鬼，要狠狠鬥法，我倒不怕。只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兩人還想說話，卻來了個不速之客。周修齊想攔沒攔住，曹敬帶着幾個家丁就沖了進來。

慕微雲立刻起身去阻攔——這裏可是陣法所在，萬一傷到他怎麽辦？

但當她露面之後，曹敬又啞火了，似乎并不是來找茬了。兩人面面相觑片刻後，老鄉紳才乾巴巴地說：“朱顏劍主。你們這是抓到了？”

慕微雲點了點頭：“抓到了，不日便可淨化。”

曹敬微微合眼，喃喃道：“居然，居然……”

慕微雲誠懇道：“您要不先出去，怨氣還沒淨化完，普通人容易被沖撞。”

曹敬睜開眼，靜靜地看着她，硬邦邦丢下一句：“你們淨化要多久？”

慕微雲愣了愣，說：“大概三天。”

曹敬點了點頭，又走開了。衆人一臉莫名其妙，但是看他似乎并無敵意，無語不答。

兩天後，慕微雲終于知道曹敬是來乾什麽了。

全村人在山中龍王廟前，擺了一座祭壇，殺豬宰羊，請紫極仙尊和龍王享用，為慕微雲他們祈福。

其實這根本沒用，但是慕微雲還是深深震驚了。

她沒想到，殺洛神怨這件事，竟然在坡頭村村民心中，占據這麽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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