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2/2)
林端說:“恐怕用不上我。”
果然,根本不消安排,大理寺卿就把他們全部下了大牢,自己帶着少卿走進後堂了。只有一個小吏跑過來,說:“林大人,少卿大人命您帶仵作去一趟玄青門,驗屍。”
宋宣和林端對視了一眼。林端起身道:“走,現在就點人去。”
祭典過後,大理寺派人來驗屍,容姝媛從前殿出來透氣。已經傍晚了,山間空氣清涼,夜色微藍,她順着熟悉的小道,一路走到大殿前。
童子們還在吃力地打掃祭典遺跡,朱鶴聞那些滿地亂跑的機關鶴也都飛出來了,叼着紙屑無事忙。
大殿中,紫極仙尊像微微合眸,一手執蓮花,一手捏訣,法相莊嚴,腳下是萬燈煌煌。容姝媛走進大殿,望着神像。
紫極仙尊便是蘇一念的師父,傳聞他自幼便是蔔算天才,身體不好,長年在洞中演算,避開俗世血氣,得以飛升天界。
紫極仙尊正是由此推斷出,修士需要避世修行,于是飛升前一劍削下九峰,使之浮在天際,遠離塵世。
但是,假如一切都是師父編造出來的……
為什麽那個“神明”,是紫極仙尊?
“在想什麽?”
容姝媛回頭,平靜道:“在想師祖的事。”
蘇一念微笑道:“有什麽疑惑的?怎麽不來問為師?”
不知為何,這麽多事情下來,蘇一念還沒有和容姝媛撕破臉。兩人維持着詭異的師慈徒孝,竟然恢複了和平。
萬燈燭光在容姝媛眼睛裏輕輕閃過。她說:“師父,師祖是個什麽樣的人?”
蘇一念已經五百歲了,對于容姝媛來說,紫極仙尊雖是師祖,卻更多是個五百年前的古人。她從未向蘇一念打聽過。
蘇一念面露懷念,說:“師父是個天才。”
容姝媛眼神微閃,問道:“有多天才?”
蘇一念輕聲道:“曠古絕今。”
容姝媛道:“所以他飛升了?”
“所以他死了。”蘇一念柔聲道。
容姝媛一驚,沒想到蘇一念居然真的不演了。
蘇一念道:“事到如今,你不用跟我裝好徒弟。好歹養育一場,姝媛,有些話,師父終于可以對你說了。”
容姝媛默然。蘇一念對她,總是有種超常的寬恕和耐心。為什麽?
蘇一念拍了拍手,殿門砰然摔上,一道沉沉的結界罩在兩人身周。
“你肯定很疑惑,為什麽師父要做出這樣的事。”
容姝媛誠實道:“師父養我長大,我本以為,我知師父心地光明。現在,我不敢說了解您了。”
蘇一念笑道:“為師若是告訴你,我不是為了長生才織造大謊,你信嗎?”
容姝媛望着這個一手撫養自己長大的男人。
老實說,她真的相信。
如果蘇一念只是想要長生,有一萬種辦法,沒必要帶着全天下修士一起,甚至從根本上改變了修行這件事。
她從五歲開始跟着師父,在五方山之前,她一直覺得,蘇一念是這個世界上心性最堅的人。
他沒有私財、不娶妻妾,甚至不謀威名。他到底想乾什麽?
見容姝媛默然無言,蘇一念兀自道:“星辰大陣,就是你師祖提出的構想。他說,只要把天下人都置于陣法,寫入符文,就能推算出天下的走勢。”
“最後是您實現了。”
“你知道他為什麽沒有親自實現嗎?”蘇一念仰望着紫極仙尊的神像,溫聲說,“因為他只活了五十歲。你是不是覺得,這好像也不賴?”
凡人半百,确實還可以。容姝媛道:“不算短命。”
蘇一念嘆道:“可是,你要知道,就是那樣的天才,光是算出星辰陣的範疇,就花了二十年。他就是能活到八十歲,也未必能親手建成此陣。假如沒有為師,這就要成一樁懸案了啊。”
容姝媛好像有點懂了。
“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天不假年的慘案嗎?”蘇一念在燈火明滅中望着容姝媛,“如果為師也只活百歲,星辰大陣一樣完不成。”
那座震懾了世人,也驚豔了史書的大陣,是在三百年前落成的。凡夫俗子無論如何長壽,也絕無可能活兩百歲。
兩代天才,皆是長壽,也難完成。更何況世上多的是後繼無人、含恨而終。
“為師想做的事,現在,你應該懂了。”蘇一念捧起一盞長明燈,燈油泛起光芒,映入他眼底。他是那麽溫柔地注視着它,仿佛望着自己最愛的孩子。
“借蒼生餘年,讓英才長壽,唯有如此,才能世代有所成就,不留遺憾。”蘇一念道,“這五百年,玄門日新月異,你看此前千年,可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