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冠（2/2）
容安止倏然站起，卻遲疑再三，沒有阻止。楚王一愣，卸了力，狐疑道：“你果真情願？”
須知，太子為這次比武準備的金冠，可是特意從宮裏請來的，按制只有大将軍才能佩戴，為的就是厚賞近臣，籠絡人心。慕塵是他最近也最得力的親信，怎麽舍得讓掉？
慕塵卻笑道：“大将金冠，有緣得之。塵既無緣，何必多留。”
楚王心下暗忖，若是自己下場打朱鶴聞，贏了還好說，只怕不能贏，反而丢臉，剛才本也是一時沖動。這下慕塵和朱鶴聞角力，無論誰輸，慕微雲那邊都不讨好，不如讓他去。
于是當下收劍，擡了擡下巴，歸坐了。
慕塵轉過身來，只見朱鶴聞劍鋒虛指大地，目光一片清明。他心知朱鶴聞明白此意，于是道：“鶴聞，可要盡力而為啊。”
朱鶴聞沉聲道：“請侯爺指教。”
說罷，提劍飛身上前。
九臯和竹君甫一交鋒，朱鶴聞就知道慕塵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了。
他打陳抱樸時，雖然對方也能格擋，但是明顯是在用力；慕塵則不同，九臯就像砍在了一堵牆上，未覺對方力大，只是純然一片安靜。
下一刻，力量如同排山倒海，從竹君那邊呼嘯而來！
朱鶴聞來了興致，一劍收住，借力飛身起來，往下砍去。慕塵卻最不怕迎頭白刃，橫劍上挑，側肩讓開，化過這陣攻擊。朱鶴聞知道他要這麽躲，淩空轉身，把九臯壓到竹君劍下，朝空中挑起，試圖擊落。慕塵挺劍前刺，壓住了九臯去勢。
兩人較勁不下，片刻分開，各自忖度，又是一個回合。
朱鶴聞打了幾個回合，逐漸摸清了慕塵的路數。他的劍招大多樸實無鋒，重在防禦和砍殺，招式簡單好用，在戰場上一劍一個，但是對玄門這種比劍其實助力不大。
他之所以能撐到現在，完全是因為實戰經驗豐富，其實打起來路子不正，有些雜學旁收了。若是遇到玄青門的奇招，只怕不能破解。
思及此，朱鶴聞挺劍上行，刺他面門，慕塵自然回防。朱鶴聞改走下行，慕塵巋然壓鋒，鎮住了九臯。然而，須臾，他的劍便飛了出去，被朱鶴聞一把抄住，握在左手。
他在兩劍相交的那一瞬間，收力一霎，然後轉去挑了慕塵持劍的手腕！
這只不過是玄門比劍中普通的招式，慕塵卻從未見過，因此敗了。微微怔住片刻後，他朗然大笑起來，抱拳拜下，道：“明初敗也！”
朱鶴聞忙把竹君還給他，上前扶起，又還了更深一禮：“侯爺武藝精湛，只是不曾學過玄門劍法，是貧道占了大便宜。”
慕塵回身朝太子一拜，笑道：“殿下，那金冠，臣便給鶴聞了？”
容安止的手因為握緊酒杯，留了一道紅痕。他的大拇指無意摩挲着掌心，嘆道：“既然如此，寶冠當配英雄。”
朱鶴聞的側臉上還留着晶晶細汗，此刻人靜下來，有些冷。他看了眼慕塵，對方眼裏卻無一絲不平，只有欣賞之色，他方才接了金冠，佩在頭頂。
只聽楚王那邊哼笑一聲，韓中梁替楚王說道：“看來侯爺方才技驚四座，也只是沒遇到對手罷了。”
其實這麽說是很不公平的，細算來，慕塵和朱鶴聞武藝不相上下，只是慕塵更重實戰，修士卻都是學過如何在比劍中出奇制勝的。若是上了戰場，只怕天下無人能敵慕塵。
但慕塵卻笑道：“韓大人說得很是，塵以後可不敢教中丞大人劍法了，自己須得先精進呢。”
朱鶴聞不由得笑了，這說話習慣，不愧是慕微雲的哥哥，都是就坡下驢的時候還要給驢兩腳。
韓中梁敗在陳抱樸劍下，還好意思說人家陳抱樸的師父？
太子也哭笑不得，擺手道：“明初，歸席，你的飯菜都涼了。”
慕塵聞言，朝太子笑着眨了眨眼，又像剛開始一樣，攜着朱鶴聞回座位上，還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東宮僚屬們也不再像之前一樣冷淡，紛紛與他搭話起來，如此一頓飯罷。
散席後，慕塵和朱鶴聞并騎回府。離開衆人，進入東市時，朱鶴聞方才摘了金冠，行禮道：“多謝侯爺。”
慕塵微微一笑，控住不驚霜，讓它等等朱鶴聞。他望着侯府的方向，說：“我并未讓你，你是自己贏的，何故謝我。”
朱鶴聞笑道：“在場獨我一個修士，侯爺豈非有意讓我出頭。若是微雲姑娘在，今日花落誰家，還尚未可知。”
慕微雲用劍奇巧，她不僅思路靈活，而且從小蒙方夫人調教，玄門那一套也會使。朱鶴聞沒和她正經打過，但确實沒底。
慕塵道：“稍等。”
他停在一家松果糖鋪子前，進去提走兩袋油紙包的糖，沒給錢就出來了，想必是提前訂好。他一手提糖，一手按鞍上馬，說：“抱歉，這是給燕燕和樂樂買的。你剛說我有意為之……的确。你可知是為何？”
兩人經過來遠橋，正是日暮時分，商人們都收了貨物往家走，橋上人流熙熙。朱鶴聞說：“侯爺知我如今孤立無援，也防小人反間。”
這一讓金冠，不止朱鶴聞能擊敗慕塵、立了威，慕塵的坦然大度，也是在表态——雲中慕氏從未對朱鶴聞心懷敵意。
慕塵挽住馬缰，拍了拍不驚霜，示意她慢點：“你當日替她頂罪，作為兄長，我很是感激。”
方夫人前車之鑒就在那兒，慕微雲若是落入玄門大獄，慕塵也不敢設想。朱鶴聞卻說：“她舍命救我，我們之間，并不相欠。侯爺言重了。”
慕塵終于轉頭，看着他說：“這幾日來，你們如何，我早已看得清楚。”
朱鶴聞屏住了呼吸，說：“侯爺，我……”
慕塵搖了搖頭，嘆道：“我并非興師問罪。樂樂選了你，就是雲中慕氏選了你。從今往後，只要你好生扶助于她，我自然不會說什麽。”
朱鶴聞剛要說話，只聽身後一個女聲道：
“說什麽呢？你們兩個？”
朱鶴聞霍然回頭，只見長街盡處，慕微雲披着一頂大紅鬥篷，正提着兩手吃的走來。
他不及多言，翻身下馬，朝她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