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2/2)
慕塵笑道:“若有來日……我當然聽憑殿下調遣。”
容安止朗然大笑,拉過慕塵的手拍了又拍,大半夜的,困意也沒了,只覺得神清氣爽。慕塵好笑道:“殿下且放開我,快些去休息,明早還有大朝會呢。”
容安止一揮手,爽然道:“本宮現在就可以去大朝會!明初這麽一說,如撥雲見日,哪裏還睡得着?”
慕塵見目的已經達到,倦然笑道:“那臣可要退下去歇息了。”
容安止忙把他放開,才想起他心情不佳,又是深夜,令他速速回去休息,又是叫徐如意來送。
慕塵跟着徐如意往客房走,行至浣玉山山頂,只聽遠處竹林裏傳來渺渺琴音,铮铮有聲。徐如意奇道:“這是誰人奏樂?”
慕塵駐足,在潇潇夜雪中聽了許久,含笑不語,拂袍離去。
次日清晨,承天門外。
東方既白,文武百官已經到位,垂手侍立在宮門外。天氣極冷,剛下了雪,呼吸間皆是一片連綿白霧。
衆人或有低聲交談,或沉默不語,氣氛嚴肅莊重。因是元日朝會,衆人皆按品正裝,鬓發衣角一絲不茍,還混雜着家裏的熏香味。
慕微雲一身昆侖山的黑白山水紋道袍,腰佩銀鎖,臂挽拂塵,頭戴金冠,和朱鶴聞一起走到容姝媛身邊。
容姝媛師姐弟都是玄青門的銀鶴紋青地錦道袍,頭戴青玉冠,腳踏絲綿靴。作為首徒,容姝媛還特別罩着一件青紗袍,看起來輕盈如雲。慕微雲贊道:“公主真是仙人氣度。”
容姝媛客氣道:“這還是昆侖道袍第一次出現在大朝會上呢,朱顏劍主果真是前無古人。”
兩下客氣完,她們也不說話了,各自歸隊站好,各自等待開門。但容姝媛不來找她,不代表別人不來。
“朱顏劍主,借一步說話。”
慕微雲回頭,只見一個高挑的紅袍青年站在她身後。走到燈下後一看,原來是宋宣。
“宋大人?有何貴乾?”
宋宣把她拉到一邊,低聲道:“昨夜散會後,含章殿之事,姑娘可知道?”
慕微雲試探道:“只知道,陛下似有派遣朱鶴聞查案之意。”
宋宣沉吟片刻,肅然道:“姑娘,我昨夜在陛下禦前奉墨,聽朱道長言語之間,從未對你有所不敬。他還是想推你為首,自己次之的。”
慕微雲訝然擡頭,只見青年面上焦灼不似作僞,一雙黑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沒想到,宋宣會來和她說這些話。
首先,宋宣看清楚了,這是反間計;
其次,作為外人,宋宣幾乎是立刻告知了她實情;
最後,宋宣是來和她直接講這件事,而不是轉告太子或者她哥哥。
這三件事,做到一件都不容易,何況全齊。慕微雲有些感動,拜揖道:“大人此情,微雲必銘刻于心。請大人放心,我和鶴聞早已說開,必不會中了反間計。”
宋宣先是驚訝,然後了然,笑道:“朱顏劍主果真聰慧,既然這樣,不枉我懸心半夜了。”
慕微雲又喜又愧,因說道:“多謝宋大人如此挂念,此情不易,日後定當拜謝。”
送走了宋宣,大朝會也差不多開始了。馮裁領頭,內監分別領着文武兩班大臣從承天門入見,外國、藩屬國使臣也緊随其後,入朝分列。
慕微雲沒見過這等大場面,朱鶴聞卻和師姐來過,并不緊張,還有心思悄悄說:“你看那個,就是魏國公陳守拙。”
只見文官最前方,一品大員的位置上,站着一個老者。其人一身紫袍,身形如瘦柏,須發皆白,卻腰背挺直,烏紗端正。
慕微雲奇道:“我只見過他一面,他原來是這麽大的官?”
朱鶴聞低聲道:“蒼川陳氏,天下座師,豈是白叫的。”
說完,複又感慨道:“倘若胡尚武還在,前面站着的就是兩人了。”
這一路走來,慕微雲才對“世家”兩個字有了實感。
朱鶴聞一路給她介紹,只見滿朝文武,竟有八成是世家子弟、門生故吏。剩下兩成,也大多遠遠綴在後面,更多的寒門官員,連進宮的資格都沒有。
慕塵站在武将的前列,通身紅袍,難得戴了進賢冠,手持象牙笏,正與許仲義并肩而行。他忽有所感,看了眼慕微雲,只見她在全神貫注地聽朱鶴聞說話,正好看過來,不由得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慕微雲極快地沖他吐了吐舌頭,又轉過去,端端正正走路,也不和朱鶴聞講小話了。
大朝會其實沒有想象中好玩,無非是說些皇帝感謝天地祖宗聖賢萬民的話,然後大家拜一拜仙尊像,讀一讀诏書。
慕微雲參加這種活動就神飛天外,等太陽照着臉,昏昏沉沉的,更是魂魄已經飛回雲中跑馬了。
直到有人忽然點了朱鶴聞的名字,她才一個激靈,醒過來。
“……封朱鶴聞為郡公,以嘉其功。”
衆人都不吭一聲。慕微雲起先以為是宣诏,剛要起來謝恩,卻聽馮裁繼續讀道:“通議大夫臣陳懷 敬叩天聽。”
陳懷,就是陳抱樸的哥哥,陳抱古的名字。
蒼川陳氏要上表嘉獎朱鶴聞?這又是鬧哪出?
皇帝坐在須彌座上,十二珠五色冠旈微微晃動。容常聲音不大,卻用仙家符咒沉沉傳遍了整個含章殿前:
“愛卿請奏,封號為何?”
陳抱古越衆而出,跪下道:“請陛下賜號。”
慕微雲隐蔽地看了一眼慕塵,只見慕塵微微搖頭,示意她別動。
果真,下一刻宋宣就出列道:“陛下,朱鶴聞所做之事,雖有陛下金口玉言論定為正,案情細節卻尚未裁定,便要此刻封賞,恐怕操之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