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象(1/2)
險象
毫無疑問,千秋萬代後,大齊皇帝容常不僅會名傳青史,也一樣會被人津津樂道。他極為張揚,無論是功績還是生活享受,都要最大、最好。
二十年前,他從西川山中召來百車巨木,天下萬工雲集上都,為他打造了這座将會進入無數文人筆墨,被傳唱懷念千年的梧桐臺。
此刻,它還年輕,沒有經歷過兩百年後的烈火,五層飛檐,白玉為廊,溫潤的青玉鋪地,渾然大木支撐起芳馥的宮室。
慕微雲順着抄手游廊走到後殿,容常正批着公文,只有一個老內監在磨墨,所有捧着香茶手爐的宮女都站在門外,靜默如同皇陵前的雕塑。
見她來了,衆宮女前列的人小跑進去,低聲報與內侍。內侍跑進去,報告給磨墨的大內監馮裁。
馮裁停了手,上前禀報容常。容常道:“請進,賜坐。”
于是消息又按着原路傳出來,一隊宮女去擡坐席,一隊宮女出來引慕微雲觐見。
慕微雲脫鞋淨手入見,磕了頭之後,容常擱筆笑道:“微雲姑娘,大半年不見,你可做了不少事啊。”
慕微雲道:“民女行動冒失,望陛下恕罪。”
容常笑道:“你與你母親很像,都是性如烈火,朕怎舍得拘束?只是聽說你現在泾州,自立山頭了,今時不比往日,可要聽朕一言。”
慕微雲忙道:“陛下言重了。”
容常便對馮裁說:“取泾州胡太守的奏折來。最近五年的。”
他吩咐完,轉頭對慕微雲和顏悅色道:“朕聽聞你打算獵殺當地的水妖,可有什麽眉目了?”
慕微雲道:“回陛下,已經探準位置,須得等開春雪化,春耕之前,引它出洞,速戰速決。”
容常道:“朕聽聞,那山中還有一頭白龍,你們可曾見到?”
慕微雲心下暗嘆。她就知道,容常才不關心她要做什麽,他關心的是這件事能把誰拉下水!
她拱手道:“那白龍一直在叼來野獸,飼養被封印的洛神怨,這次因為誤叼了兩個迷路的孩子,所以被我們抓住。它當下就奔着匡山去了。”
容常道:“所以,這是匡山鐘氏豢養的,是也不是?”
慕微雲道:“十有八九。”
恰好此時,馮裁捧來了奏章。容常信手翻閱,似乎很是熟悉,迅速找到了要看的,命馮裁捧給慕微雲看。
“……正鼎二十七年,水災,田舍盡毀,乞銀三千兩……二十八年,水災,瘟疫,乞銀五千兩……”
慕微雲一行行看下來,從正鼎二十七年到三十一年,每年定州都發大水,求了許多赈災錢糧。
容常道:“定州地形陡峭,确實容易遭災,但是也不至于年年如此。想來,這也是和江州案一樣的路數了。”
慕微雲肅然道:“求陛下徹查。”
容常卻道:“天災是最說不清的,如何徹查?”
慕微雲有點兒不懂了,說道:“只需等我誅殺洛神怨,再将白龍擒來,陛下便可下旨。”
容常笑道:“然後匡山鐘氏就會被滿門抄斬,和江州太守胡尚成一樣,對麽?”
慕微雲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容常已經五十來歲了,年矢每催,他想要拔出慶亭胡氏的心越來越重。因此,他會抓住每一個連根拔起慶亭胡氏的機會。
包括這一次。
胡家太大了,總有機會舍掉一枝來保全本家。就算胡尚武都已經被拖下水,還是沒有理由拔出整個巨大的慶亭胡氏。
可容常不想慢慢等了。
“朕要你在水患現場抓獲那只水妖。”容常慢慢說道,“必須是當場抓獲。”
慕微雲渾身一冷,緩緩閉上了眼。
這個意思就是,要拿人命來歸罪慶亭胡氏了。
之前的事,或許可以推說是天災,但是假如當場抓獲,這件事,慶亭胡氏就徹底洗不掉了。
該答應嗎?那那些人就是活該死的嗎?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容常就這麽不緊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朕知道你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是倘若任由慶亭胡氏繼續為非作歹,全境各地,都會不斷發生這樣的事。孰大孰小,你心裏清楚。”
慕微雲低頭拜下,說:“恕民女不能從命。”
容常挑眉,問道:“為何?”
慕微雲道:“我們既然能除去,卻非要拖到死了人才動手,恐惹村民議論,不能服衆。”
他們現在立足未穩,容常若是還有扶持的心,就該考慮到人心。然而容常聞言笑了,說:“這也簡單,朕找個由頭,把你在京城留到初夏發大水的時候,你再回去神兵天降,豈不更得人心?”
慕微雲沒想到這招,當下靜默。容常也不着急催促,只是看着她。
良久,直到計時的水漏都撲通掉了個頭,她才斂衽起身,深深拜下。直起身時,她說:“陛下,恕臣不能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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