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2/2)
不過現在,還是不要讓哥哥和自己沾邊為好。
慕微雲頭一次感覺到巨大的孤獨壓在肩上。就算是早經離散,哥哥也接過了父親的角色,一直牽着她長大。
那以後呢?
這樣有污點的子弟,雲中慕氏是肯定不能留的了。從此孤身孑然……
行走世間。
想到即将放開膽子去做事,慕微雲又感覺一陣喜悅沖進了悲傷的濁流中。
兀自想着,便走了很遠的路。直到鐘長靜出聲說:“朱顏劍主……”
慕微雲回神,問道:“走累了?”
鐘長靜欲言又止,賈令頤便接替說:“朱師兄的傷……該找個地方醫治。”
慕微雲其實也沒忘,只是忽然從獨自逃亡變成帶着一群人反叛,還沒想明白。她說:“那……找個大夫?”
鐘長靜道:“誰敢收治我們這些人啊?”
的确,現在他們大多一身泥巴血污,髒兮兮亂糟糟,很不像是良家子弟。朱鶴聞虛弱道:“先落腳……再找醫生。”
慕微雲反而說:“岳衡山的通緝令未必下來了,先去找大夫。”
“你們……要找大夫?”街邊傳來一道遲疑的嗓音,“朱顏劍主?”
慕微雲回頭一看,一個姑娘蹲在路邊的棚子裏,也是一身雨水,面黃肌瘦,寒天裏瑟瑟發抖。慕微雲驚訝道:“柳朝煙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還能是為什麽?樹倒猢狲散,代應求都要被砍了,他庇護下的人當然也沒處去。柳朝煙又是妓女,更無處可去。
“我從宛陽逃出來,本想來營救師父,但……”柳朝煙吞下了剩下的話,說,“總之,現在我在城外一個破廟落腳,你們要是需要歇一夜、治治傷,可以來。”
柳朝煙暫居的破廟在東城山坡上,秋雨瓢潑中,隐約亮着燈光。他們一行人踏進廟門時,竟然聞到一陣粗糙的飯香味——就是那種蒜薹炒肉絲的香氣,只有農家大竈做得出來。
慕微雲眼睛一亮,問道:“還有人做飯呢?”
柳朝煙推開門,門裏正有個年輕人穿梭在門廊下,端着一口大鍋分飯。飯不多,好在人們也都不貪心,每人都分到一小碗。是周修齊!
柳朝煙笑道:“你們認識?”
周修齊見到門口這一排人,也怔住了。他趕緊讓他們進來,帶他們裏面坐下,問道:“這是什麽情況?”
慕微雲小心地把朱鶴聞放在唯一的榻上,抓住他不住顫抖的、冰冷的手。柳朝煙穿過衆人,上前肅然道:“先別廢話,讓我治傷。”
慕微雲剛要讓開,朱鶴聞卻無意識攥住了她的袖子。她看了柳朝煙一眼,柳朝煙正掀起朱鶴聞黏住傷口的囚衣,并未在意,慕微雲也就沒有離開。
另一邊,周修齊領着其他人去吃飯。賈令頤問道:“這裏為什麽有這麽多人?”
周修齊道:“這些都是受災的流民,野外有太多怨魂,不适合單獨外宿,我就修了修這個破屋子,大家住在一起。”
他這話說得謙虛,但是個人都明白,這是多不容易的事。這本該是江州官府做的。
周修齊心裏有些怯——面前這些人,岳衡山首徒、妙幽山翹楚,本來都是他一輩子接觸不到的人。然而行走世間這些時日,他莫名能鼓起勇氣,說:“我們這裏飯食不足,你們留一日,恐怕得離開。”
他都做好被擺臉色的準備了,沒想到鐘長靜說:“好,你們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唉……雖然我們現在這個樣……但還是盡管開口,我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周修齊有點兒緊張,嘴快道:“那你們可以幫忙修一下屋頂。”
正巧,屋頂漏下的一滴水拍在鐘長靜臉上。從沒走進過這種屋子的鐘長靜愣了片刻,跳起來說:“走,現在就幫你們補!”
畢竟都是二十來歲的少年人,就算從娘胎裏就天差地別,面對一場瓢潑秋雨,一個共同的困難,也沒什麽不可跨越的溝壑。
鐘長靜和賈令頤他們頂着雨補屋頂時,柳朝煙正滿頭細汗地給朱鶴聞上藥。她雖然不精疑難雜症,卻包紮了無數次傷口、熬了無數碗退燒藥。
終于用銀刀剜去最後一塊腐肉,柳朝煙出了口氣,迅速将賈令頤留下的丹藥捏碎,塗在紗布上,敷在朱鶴聞駭人的傷口上,綁了個活結。
朱鶴聞大概是昏死了,全程沒喊出一聲痛。直到柳朝煙用洗淨的木板固定好他的四肢,他才吃力地睜眼,望向床頭的慕微雲。
慕微雲胸中有許多熾熱的淚水往上湧,卻在冰冷的喉間緩緩壓了回去。那種強大的對抗力幾乎讓她窒息,她只默默地動了動手指,握緊了朱鶴聞的手。
柳朝煙見狀,微笑道:“如果沒被下毒的話,今晚就該退燒了。姑娘留下照看?”
慕微雲點頭。柳朝煙便說:“那我去休息了。”
慕微雲啞聲道:“辛苦了。”
柳朝煙窈窕起身,合門隐去。
秋雨潇潇,偶然有一兩滴落在床腳的小坑裏。風雨寒肅,破殿寂靜,唯有燈火一星,在寒冷的空氣裏明滅抽芯。
朱鶴聞緩緩松開她的手,默然不語。他知道她可能會為他奔走,但是沒想到,竟然是劫法場這麽極端的方法。
他知道他該生氣,因為他用生命為她換來清白,作為朱顏劍主,應該飲恨默記,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是當她一刀挑飛虎頭鍘時,朱鶴聞的眼淚瞬間就流出來了。
他還是沒法不愛這個世界,不愛這個人啊。
慕微雲輕聲說:“對不住,我可能要讓你白忙活了。”
朱鶴聞搖頭,張開因乾渴而黏連的唇:“你……做得對,早斷,早乾淨。”
他捏了捏她的小指,努力笑道:“我們,不要虛名。”
慕微雲輕輕閉上眼,吐出一口氣,說:“我已經做好徹底和玄門割席的打算。為今之計,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你且寬心。”朱鶴聞說,“皇帝……自然會站你這邊。”
慕微雲搖頭道:“你應該知道,走到這一步,我們不能靠這靠那了。”
假如哪裏出現一個妖鬼,皇帝想用它栽贓世家,慕微雲他們要不要鏟除它?
朱鶴聞憐惜地望着她,說:“那你準備怎麽辦?”
秋雨在靜默的夜裏猶如天河流過耳畔,逝者如斯,一去不返。慕微雲握緊了腰側佩刀,說:“我們只有一個笨辦法。”
“水能載舟。”朱鶴聞已經默契地明白了,“民心所向。”
慕微雲應聲道:“正是如此。”
“很難。”朱鶴聞沉聲道,咳了兩聲,他繼續說,“修士修習還可謂是有利可圖,民間許多人,就只是日積月累,世代虔信了。我若告訴你天地是圓的,你可信麽?所以……咳咳……此路……”
“此路不通,也得走。”慕微雲為他掖好被子,将油燈從桌邊拿開,放在供臺上。燈火照容,她站在那隐約的神像面前,問道:“你敢不敢?”
朱鶴聞望着她瑩亮的眼睛,和執燈後拉長的身影,說:“生死相随。”
于是慕微雲笑了,把燈吹滅,拖來一個蒲團,脫下外衣蓋在身上,說:“那就得了,睡吧。憑他有什麽事,先給我睡上一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