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2/2)
“你眼睛還不能見光嗎?”蘇一念輕柔地說,“忍一忍吧。”
照得寒蟬子受不了的,正是蘇一念此生最偉大的創造,讓他穩居掌門大位幾百年的星辰陣。九百九十九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鑲嵌在院中巨大的白玉輿圖上,随着世間萬事流轉變化而更變位置。
別人的蔔算都是觀星,星辰陣卻能比天星還早一天展現出星象。它以最純淨的靈力支撐運轉,随着人事變換而更易。據說大周亡國南渡時,蘇一念觀得華姓皇室的末路,于是果斷把玄青門留在了北邊,扶植容家,最終才成為新的玄門之宗。
蘇一念俯下身,牽着寒蟬子的手摸到一顆明珠,低聲說:“這顆代表歷代朱顏劍主。你幫我看看,它代表了什麽?”
“我說了,不是好命。”寒蟬子縮回手,“此星沖主星,被主星威勢彈壓,這你都看不懂?”
蘇一念沒有理會這句嘲諷,帶着寒蟬子挪到另外一邊:“那我們看看岳衡山。岳衡山如何?”
“居天下富庶,卻不得安寧。”寒蟬子嗤笑道,“氣數也差不多了。”
“救不得?”
“恕我直言,現在這位皇上可不是他祖父。”寒蟬子毫不客氣地諷刺,“凡他要做的事,哪一件不成——你不是早就打算放棄了嗎?假惺惺。”
蘇一念笑道:“有你确認一遍,我才放心了。”
·
朱鶴聞一直跪在地上,直到衆人散去,他才慢慢爬起來,拿起佩劍往山下趕去。
輪值之後,他還要去燒紙。
今日是七月十五,鬼門開,旁人都避之不及,他卻并不害怕,趁着夜色離開了度塵宮。玄青嶺下是萬裏江的支流郁水,郁水沿岸,草莽深深,野狐哀哀。他熟練地翻過小山坡,來到他父母墳前。
當年他父親死後,屍首和朱家其他人一起被丢進了亂葬崗,是他家鄰居那位屠夫不遠千裏趕來,幫他父親收屍埋葬。那時他和母親還在掖庭為奴,母親也得了重病,不治身亡。等他被莫名其妙赦免、帶入玄青門學藝,才有機會去宮裏挖出母親的骨灰壇,和父親合葬。
這麽草率的埋葬,朱鶴聞卻一直沒有改葬過。原因無他,慶亭胡氏不喜歡。
胡望山覺得他的父母太小家子氣,沒有延州朱氏的氣度,所以不讓他祭奠父母,要他學做世家子弟。
所以父母只能一直呆在這裏,朱鶴聞苦中作樂地安慰自己:他們也算是枕着濤聲入睡了。
郁水旁,零星有一些燒紙的人家。朱鶴聞去村裏買了些紙錢紙元寶,點了張明火符,艱難地找到了父母的墳墓。
他拔劍砍掉荊棘,把紅燭引火燒亮,插在地上,又點了一沓紙錢,蓬蓬地在地上燃燒。
然後,他坐下來,抱膝靜靜地靠着樹,凝望着墓碑上幼稚的筆跡。
只有此刻,他好像不姓延州朱氏的朱,只是延州一個普通教書人家的兒子,清貧但簡單。
他輕聲對父母說:“很快了,阿爹阿娘,很快就要成功了。”
朱鶴聞撿起幾根野草,開始編一只螳螂。鄉野間長大的孩子都會這個,即使多年不動,他也未曾生疏。手指翻飛間,他繼續喃喃道:“爹娘,不知道你們在天上還好不好。總之,兒子想求你們保佑,不求功成身退,但求……”
話還沒說完,他便看到遠處的螢火散開。有人來了。
他迅速住口,拿起劍看着來人的方向。數息後,一襲橘紅的衣裳映入火光中。
“是你?”朱鶴聞道。
“是你!”慕微雲說。
他放松了警惕,問:“你來做什麽?”
慕微雲提起一個籃子晃了晃:“燒紙錢。”
朱鶴聞下意識地看了看父母的墓:“你家也有人……”
話音未落,他就知道自己說錯了。慕玄致自焚,方辭鏡的屍體肯定也被玄門處理掉了,怎麽會有?
慕微雲卻沒注意到,說:“不講究這個,心意到了就行。我去前面燒,不打擾你和令尊令堂說話啦。”
說完擡腿就要走,卻被朱鶴聞叫住。他支吾片刻,說:“前面都是爛泥,你就在這裏燒吧。”
慕微雲笑道:“多謝,不過令尊令堂不會介意嗎?”
朱鶴聞的父母是無辜之人,平白被雲中案牽連致死,很難說會不會對雲中慕氏心有芥蒂。
但朱鶴聞搖頭說:“我父親很崇敬侯爺,方夫人也是正直前輩,過往恩仇,與他們都無關。都是被害的。”
慕微雲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想了想,拱手道:“那便多謝你了。”
她蹲下來,拔掉草葉,借朱鶴聞的火引燃了紙錢,将它們攏在一起做成火堆。
朱鶴聞帶的快燒完了,慕微雲便分出一些來給朱鶴聞。朱鶴聞還待推拒,慕微雲就說:“拿着吧,我還多。”
朱鶴聞便收下了,兩人一起默默将紙錢放進火裏。溫暖的火苗在雜草間升起,江流寂靜,默默流過兩人身後,只留下滿耳清涼的水聲。
小蟲四處飛舞,慕微雲從籃子裏拿出蒲扇,搖着扇子撲蟲。朱鶴聞忽然開口,問道:“慕姑娘,你想他們嗎?”
慕微雲望着跳動的火焰,低聲道:“每天都想。”
朱鶴聞點了點頭,又輕聲問道:“我也是。”
他們都才二十歲,卻已經在離散中獨自長大了十年。爹娘的懷抱,已經是很遙遠的回憶了。
“我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慕微雲拿起樹枝,撥弄着灰堆,“他很會照顧人,我小時候生病發燒,都是爹守在床頭,看着藥爐子、搖着小扇子,偶爾哼一些北地的長調。”
朱鶴聞輕笑道:“侯爺原來是這樣嗎?我從小聽的故事裏,他都是殺伐果斷的。”
慕微雲點了點頭:“他很好的,一點也不兇。小時候我打翻了他的硯臺,弄髒了文書,他還反過來安慰我髒了新裙子。”
朱鶴聞的目光悠遠,似乎也想起有趣的事:
“我爹也是,根本就不會生氣。我不認真讀書,最多也就拉着我談心,從不打罵的。”
朱鶴聞說到深處,不由得由笑轉嘆:“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們已經不在了,害他們的人還依然翻手為雲覆手雨。
流水如同哀婉的歌調在身後湧動,慕微雲低頭撥着火,說:“這不是你爹娘的錯,也不是我爹娘的錯。”
朱鶴聞心神一動,不由自主道:“當塗不憫,人如棄子。”
仿佛終于穿透了什麽,兩人相視一笑,将最後一點紙錢丢進火裏。
火堆緩緩升騰起最後的光焰,紙灰乘着江風飄搖遠上,飛向身後看不見的地方。慕微雲又拿出了她的小酒壺,說:“來一點嗎?”
朱鶴聞笑道:“來。”
慕微雲便将酒酹入泥中一半,洗了一片闊葉,為朱鶴聞斟酒。朱鶴聞端着葉子裏的烈酒,擡起來與慕微雲的酒壺一撞,慕微雲一飲而盡。
敬我們看穿了至高之天,敬我們跨越了如海之仇。
沿岸的草葉、螢火、點點紙灰,都随着河水飄搖而去。火堆終于滅了,朱鶴聞提起擱在一邊的燈,側身一引,慕微雲便拿起朱顏,與他一同,順着他們自己踩出的小路,向着夜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