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窺心(四) 舌尖似一尾(2/2)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無人庇佑,該是何種姿态。
卿月壓下穢念,盈盈笑道:“謝殿下的賞。”
梅念不喜歡他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向過來的時候,讓她很不舒服。
“沒事就滾。”梅念直接趕人。
卿月笑意不改,起身行至亭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道:“對了,有一件事殿下大約會感興趣。”
“晏扶風好像出事了。他去秘境歷練,已經許久沒有傳回音訊了。鳳族裏瞞着這個消息,估計族內正焦頭爛額呢。”
梅念的心髒猛地跳了兩下,想起那枚烏金小令。
從她托不留仙殺人到現在,已經過去将近兩個月了。
不留仙閣主當初應允,三個月內必會給她一個結果。
他得手了?
可是還沒收到那邊的傳音,是否真死了尚未可知。
梅念壓住怦怦狂跳的心,随意撥了撥鬓邊的珠釵,譏诮道:“真是一件值得點爆竹的好事。”
鳳族少主與靈霄宮殿下不睦,四境皆知。
卿月看了梅念片刻,淺笑着躬身道別。
經過殷離身邊時,卿月停了半步,冷冷斜了正在更換新茶具的沉默少年一眼。
比起外頭那些勾引梅念的賤人,他更讨厭這個名正言順留在她身邊的小跟班。
一個街邊撿回來的乞兒,天資平平,修為低微,竟然能日日待在她的眼前。
見對方端着茶水,正要給梅念奉茶,卿月指尖一擡,想讓對方辦砸差事惹梅念厭煩。
一道靈力飛出。
殷離忽然擡頭,平時怯懦躲閃的眼眸,沒有半分情緒。
那盞本該傾灑的茶水不起波瀾,被他穩穩端着。
天狐血脈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在那一瞬間起了作用,卿月後背發寒,仿佛面前站着極其恐怖的未知存在。
短短一霎,這種感覺已經消失。
殷離低眉順眼,為梅念更換了新泡的茶水,仍是卿月熟悉的怯懦模樣。
待他走後,殷離擡起頭,打量梅念隐隐飛揚的眉眼。
目光幽暗如微風,令人難以察覺。
“殿下看起來很高興。”
梅念詫異看他,來回打量幾遍,少年眼瞳烏黑,清秀面龐上帶一點怯怯,唇角微翹,像是因她高興而欣喜。
稀奇,殷離竟主動搭話了。
“沒聽見臭狐貍說晏扶風可能死了嗎?”她得意洋洋托着腮,纏繞頰邊垂落的烏發,“要是你的仇人死了,你不高興?”
殷離輕輕一笑,露出笑窩:“自然是高興的。”
他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片刻的出神很快被梅念打斷,她頤指氣使:“快點,陪我打雙陸。”
石桌上的酥點、茶水被收起,換成了檀木棋盤,小銅鐘似的琉璃棋子分列兩側,每一枚棋子雕琢精美,刻了梅念喜歡的花紋。
白玉骰子咕嚕嚕擲出,梅念先手,将一枚棋子向外推。
幾輪下來她占了優勢,一手托着臉,眉眼飛揚得意,連聲催促:“快點,快點。”
她鬓邊的金流蘇泠泠晃動,折射着細碎日光。
殷離被點點光斑晃了一下眼睛,忽然明白了世人對華美璀璨的琉璃器皿的追捧。
心髒輕輕躍動了兩下,他眼中閃過孩童般的好奇,輕撫着胸膛。
真有趣。
梅念率先下完十五枚棋子贏下一局,正高興着,忽然見殷離俯身而來,指尖從她鬓邊拂過。
她極其厭惡非她允許的觸碰。
“你下棋把腦子下沒了?”
“啪”一聲,殷離的手被狠狠抽開,手背上瞬間浮起泛紅掌印。
原來,他也不行麽。
看來只有那個人可以呢。
殷離輕輕抿唇,朝梅念攤開掌心,一片花瓣躺在上面。
“殿下,”他低着頭,輕聲細語解釋,“有花落下來了,我只是想 幫你摘去。”
*
靈霄宮的弟子在月末時可以休沐五日。
休沐日的最後一天,那枚沉寂已久的烏金小令亮起。
梅念收到了不留仙閣主的傳信,只有一句話——
“晏扶風已死,邀貴客于不留仙一敘,有信物轉交。”
所謂信物,就是證明目标已死的證據,往往是目标身上不可仿制替代之物。
梅念恨不得當場叫素姑放上百串爆竹慶祝。
壓住急切激動的心,梅念從庫房裏點出一堆東西裝入芥子珠,随後傳音給丹棠,說今日就帶她們去吃飯。
并讓丹棠出面,邀了之前一同下山誅魔的同門。梅念本想說不許那個劍修來,轉念想想,多了一個也不多,難得她心情好。
托人殺鳳族少主這件事決不能被外人知曉,梅念盤算着帶他們去吃飯,中途暫離一會,改頭換面去趟不留仙。
如此一來,神不知鬼不覺。
午後,一行人浩浩蕩蕩禦劍下山。
仙都望月樓坐落在煙波浩渺的湖前,夜幕降臨時,皎潔月色落入湖面,銀光粼粼美不勝收。
梅念闊綽地包下一層,将他們留在那,随意找了個借口暫離。
她像先前那樣,遮得嚴嚴實實來到不留仙。
蓮娘一早得了閣主的令,恭敬領着梅念朝裏走。
不留仙內裏別有洞天,穿過亭臺樓閣與架在湖面的虹橋後,将梅念送至一處臨水樓閣。
精致的屋舍外設辟寒陣,內燃着淡淡熏香,一架十二扇素紗屏風分隔了床榻與外間。
蓮娘引梅念落座,為她奉了一盞甜羹,自覺退出了門外。
屏風後,傳來一道含淺淺笑意的聲音:“在下不留仙閣主,無霖。這副樣子,讓貴客見笑了。”
他的聲音非常虛弱,輕得像風。
“桌案上有一只錦匣,裏面裝着信物。”
梅念盯着手邊的錦匣,隔着蓋子,她嗅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深吸一口氣後,她擡手掀開。
裏面躺着一根流光璀璨卻浸滿鮮血的鳳族長羽。
是晏扶風的,她見過的。上一世這個瘋子自己拔了這根尾羽,強逼着她收下。
梅念盯着錦匣發了會呆。
一直緊繃的心忽然松懈下來,倒有些不适應了。
屋內很安靜,無霖靜靜等待着,沒有開口。
錦匣重新合上,梅念看向屏風方向:“你知道我是誰。”
否則,她想不出來有什麽值得無霖搭上性命,去刺殺鳳族的少主。如鳳族這樣盤踞蒼瀾境的龐然巨物,如果敗露,他會死無葬身之地。
梅念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此人清楚她的身份,有求于她,想得到靈霄宮的助力。
床榻上的人微微一怔,索性坦然承認:“是的,殿下。”
梅念從芥子珠裏取出幾瓶藥宮長老煉制的救命靈藥,薅起在她懷裏睡覺的金虎,讓它銜着藥瓶送過去。
“你想要什麽,現在可以說了。”
金虎不情不願當了一回送貨小工,把藥放在容色蒼白的青年手邊,扭身時尾巴甩在榻沿,敲得啪啪響。
他無聲吸了一口氣,眉心微蹙忍着痛,從乾坤袋裏抛出一條菁純靈魚。
金虎嗷唔一聲,興高采烈叼走,用尾巴掃了一下無霖的手以示恩賞。
無霖半倚床榻,隔着素紗屏風,看向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
“在下想要的,一開始便說了。”
梅念抱住跳回來的金虎,隐隐有點不耐:“我還有事,你要什麽趕緊說。”
鬼才信這套說辭。
除非腦子有病,否則誰搭上性命就為了交個朋友。
屏風後靜了片刻,無霖強撐着坐起身,聲音低低,帶着忍痛的氣音:“殿下,我沒有在說笑。先前所說,都是真話。”
梅念從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反倒來了點興趣。
“不是什麽人都能當我的朋友。”她抿了一口蜜羹,漫不經心道,“要是做不到,我可不要。”
“殿下請說。”
甜羹花香撲鼻,入口又暖又甜,意外合梅念的口味。她分作幾口喝完抿了抿潤澤的唇:“忠心,聽話,只向着我,不欺瞞于我。”
說着,她心裏閃過一個極短暫的念頭——
或者是像雲潇師姐那樣。
無霖忍俊不禁,唇角淺淺彎起:“殿下想要的,我都能做到。做不到的,舍去這條命也甘願。如此,能當殿下的朋友嗎?”
……
虛掩的門打開又閉合。
屋內再次靜下來。
外間桌案上留下了一枚玉簡,上面刻有梅念的傳音密令。一條碧綠的細長蛇尾卷起,送至無霖手邊。
他輕輕握住玉簡,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上面殘留的幽微香氣。
一點輕柔笑意浮現在他的眉宇間。
“閣、閣主……那位來了……”蓮娘的傳音響起。
“來得真快。”無霖眼底掠過一絲陰郁,喃喃一句後,平靜道,“請進來吧。”
不過三息,無霖就感受到了極其恐怖的威壓。
沒有牽引他的傷勢,卻令他難以喘息。
威壓的源頭,恰好就在梅念方才落座的位置。那處多了道修長冷肅的身影,隔着屏風,無霖依然感受到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如同剜骨剔肉般一寸寸打量,審視。
“見過道君。”頂着威壓,無霖強撐着擡起頭,“在下傷重,難以起身……失禮了。”
壓迫感似退潮般散去。
他慢慢緩了一口氣,客氣道:“聽聞道君兩月前,曾親臨不留仙找在下。那時在下不在白玉京中,招待不周,還請寬恕。”
陸雨霁負手而立,站在梅念坐過圈椅面前,神識一寸寸檢查此處。
桌案上面殘餘了一絲血腥氣,像是鳳族的血。
兩月前,梅念來不留仙買兇殺人。
得知她出門,陸雨霁後她一步來到這,無霖已經離開,去殺梅念指定的目标。
“她要殺何人?”淡漠的聲音隔着屏風傳來。
無霖低低咳嗽兩聲,态度恭敬:“不留仙有規矩,不能透露主家的信息,哪怕是道君親臨,也恕在下無法破例。”
話音剛落,一道靈息倏地進入無霖的靈脈。
一劍壓四境,名不虛傳,他重傷在身,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咬牙忍受他人靈息在靈脈裏游走。
确認對方傷重,甚至傷及根本後,陸雨霁指尖擡起,靈息收回。
“閣主甘冒奇險為本君的師妹辦事,看來交情匪淺。”
無霖淺淺一笑:“不過幾面之緣罷了,目前還算不上相熟。”
目前二字咬得很輕。
那道霜白身影不再多言,淡漠轉身離去。
試探性的挑釁落了空,像拳頭打在了棉花堆裏。
無霖握緊拳,朝着屏風後再次開口:“若殿下日後與在下交好,道君不會阻攔吧?”
一道無形劍氣凝出,幽幽懸于無霖眉心處,逼得他喉頭湧上腥甜,作為他數次挑釁的警告。
陸雨霁在門前停下,側身而立,一半天光灑落,勾勒出半明半暗的面容。
望向屏風後那道身影,他的神情無波無瀾。
“師妹與何人往來,是她的自由。若你別有所圖,背後欺她騙她——”
無形劍氣再近半寸,逼得無霖狼狽伏榻,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四境之內,随時取你性命。”
作者有話說:
新增章節補在本章末尾了~不許再說我短
評論區掉落紅包,感謝寶寶們的支持,以後都是早上六點更新,不用熬夜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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