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窺心(四) 舌尖似一尾(1/2)
第20章 窺心(四) 舌尖似一尾
梅念饒有趣味打量陸雨霁。
那張似高山積雪的面容仍然冷肅、不起波瀾。
然而梅念察覺了他剎那的失神, 僵直不動的指尖,以及襟扣上方極輕滾動的喉結。
隐秘的興奮像小電弧,從梅念的指尖噼裏啪啦往上蹿, 一路游到發梢。
她深知好玩的玩具要留着慢慢玩。
在陸雨霁回過神時,織金裙擺似輕盈鳳尾蝶掃過他的衣袍,梅念已悠然坐回去, 仿佛剛才只是過來随口抱怨了一句。
“快點, 慢死了。”大小姐抱着金虎, 板起臉, 高高在上地催促。
他克制閉目, 另拿起一朵新的花繼續采摘。
映在地面的窗棂虛影緩慢移動。
百花蜜羹制作工序繁瑣, 花費許多時間才熬得一碗。蜜羹盛在玉碗中, 色如琥珀, 花香芬芳撲鼻。
陸雨霁端起蜜羹,梅念懶懶倚坐, 有一搭沒一搭捏金虎的耳朵,絲毫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很快, 梅念視野裏多了雙雲靴, 以及盛滿百花蜜羹的玉碗。
随着眼前的人彎下腰, 淡淡花香拂面, 摘了許多花, 他的衣袍盈滿香氣。
指骨分明的手捏着玉勺, 舀了蜜羹, 晾了三息才遞至梅念唇邊。
梅念的唇極輕地翹起,纡尊降貴張口,含住玉勺,吃完送到嘴邊的蜜羹。
許多種花香在唇舌間散開, 蜜羹甜津津的,餘味回甘不膩人。
陸雨霁默不作聲,一勺又一勺喂她。
花香四溢,一人喂一人吃,如此平和的場景,令他想起梅念幼時全然信任依賴他的時候。
一碗見底,梅念的唇沾了些瑩潤色澤。
多年積累的習慣已成自然,陸雨霁下意識擡手,指腹擦過柔軟的唇。
梅念不合時宜的,再次想起洗心池內所看見的夢境。
鬼使神差地,她舔了一下唇。
舌尖似一尾魚,掃過陸雨霁的指腹,留下極其短暫的溫熱觸感。
那只手沒收回也沒動,梅念擡眼去瞧,他半垂着眼,目光沉沉壓下來。
四周靜了一瞬。
噼裏啪啦的小電弧再次順着手指梅念的往上蹿,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心虛。梅念面上不顯,漫不經心睨他一眼。
“喝完了還不端走?”
陸雨霁默然不語,端着空碗直起身,指尖在袖袍下輕輕撚了幾下。
溫熱濡濕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上面。
師妹今日有些古怪。
罷了,她向來随心所欲。
陸雨霁已經恢複一貫的冷肅平靜,說起早上的議事:“師妹,流芳宴的章程改了。此番遴選不再限制修為,只要身懷卓絕才能,都可以參與。我已拟定重開學宮,優勝者能進學宮修習。”
梅念半晌沒說話。
流芳宴傳承千年有餘,規則從沒變過。她很清楚改動是誰提的,是為誰而改。
這背後不是一兩句話的事,不知道陸雨霁許了那些大宗世家什麽好處,才逼得他們點頭。
自作主張。她在心裏惡狠狠罵了一句。
她才不要去。
去了就是要把自己無法修煉的事擺在所有人面前,被看,被議論,被指點。
抵觸之餘,一點不甘冒出頭。
她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坐在華美看臺上,看着那群讨厭的人備受贊譽。
“師妹。”陸雨霁喚她,聲音緩緩,“這次去嗎?”
“……”
梅念抱着金虎起身,頭也不回地出門。
離去前,輕飄飄丢了句模棱兩可的話:“到時候再說。”
*
靈霄宮的弟子們發現了一件稀罕事。
上百年不踏足漱雪峰的大小姐,最近常往漱雪峰去。
她每次來,都說是來找殷離,但他白日幾乎都在練劍,使喚不了殷離,她便順理成章使喚陸雨霁。
梅念對這座冷冰冰的主峰很不滿。
閑着無事便四處挑刺,嫌太冷,嫌沒有花草,嫌亭子不漂亮,嫌座椅不舒服。
陸雨霁由着她折騰,但凡她不滿意的地方便差人去換。
終年積雪不化的漱雪峰上設了辟寒陣,造了專供她休息的小亭,姹紫嫣紅的花草點綴在素白山峰上。
哪怕殷離再遲鈍,也反應過來,梅念不是真的來找他的。
他有一點淺淺的失落。
可轉念一想,即便不是專程為他而來,能時常見到,亦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與殿下,恰如雲泥之別,侍奉她已經是格外好運,殷離從來沒有想要更多。
梅念在靈霄宮內頻繁來往,時常遇到之前一起下山誅魔的同門。
叫做丹棠的符修師妹每次遇見她,都會送一小匣新畫的辟寒符。
還有那個讨厭的劍修,竟主動同她打招呼,梅念沒搭理,把他當一團空氣。
梅念又一次從漱雪峰下來時,回流玉小築的路上遇見了散學的丹棠。
弟子們從各峰湧出,天上流光滑過,不知在争奪什麽。
她順口問了句這是在做什麽。
“他們在擠食堂呢。”丹棠看向驕縱漂亮的少女,忽然萌生大膽想法,“小師姐,你沒去過食堂吧?”
正是午膳時分,大食堂裏入目都是人,各宮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飯,還有吃着就開始切磋起來的。
梅念看着面前的飯菜,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殷勤幫她端茶遞湯的符修師妹。
她的四周,坐着很多和丹棠相熟的同宮弟子,或好奇或拘謹悄悄打量。
梅念捏緊指尖。
見鬼了,她竟然答應來這種鬧哄哄的地方。
丹棠迎上梅念的視線,羞赧道:“小師姐之前給了我聚靈丹,又用法器救我性命,我心裏一直很感激……今日吃炙鹿肉,是這兒最受歡迎的一道菜,你嘗嘗?”
頂着她期待的目光,梅念吃了一口。
算不上難吃,但對她這種挑嘴的人來說,和好吃半點不沾邊。
“……尚可。”
丹棠提起的心落回肚子裏,燦爛一笑後,開始認真吃飯。
吃飯期間,弟子們聊起長老間的八卦或者下山誅魔路上遇到的趣事。
梅念飯沒吃兩口,八卦倒是聽得意猶未盡。
用完一頓飯,丹棠麻利收揀了餐盤,滿含期待看向梅念:“小師姐,你以後還來嗎?”
梅念想聽講她們八卦,又不想吃這的飯菜,只當沒聽見她說話。
“白玉京裏有家味道不錯的酒樓,下個月帶你去吃,算是回請。”說着,她回頭環視一圈,命令道,“你們也來。”
靜了片刻後,她們驟然爆發歡呼。
誰不知大小姐出手最為闊綽。
一群年紀差不多的師姐師妹圍着梅念出門,繼續湊在一塊講八卦,剛出門,梅念又遇見了那個讨厭劍修。
鳴铮在此處看見她,目露驚詫,動了動唇,正要說些什麽時,就見被簇擁的少女眉心微皺。
“別擋路。”她語氣冷冰冰,和剛才與她們說笑時完全不一樣。
鳴铮抿緊了唇,僵硬退至一側讓開。
華服少女被簇擁着走遠。
*
梅念喜歡好玩的,更喜歡新鮮的。
找到了有趣的新玩伴,她新鮮勁上來,去漱雪峰的頻率驟然減少。
靈霄宮月底休沐,殷離在漱雪峰待滿了一個月,終于可以搬離。
因她近一個月隔三差五往漱雪峰去,靈霄宮裏傳開了她很護短的流言,加上之前同去洛水郡誅魔的丹棠等人繪聲繪色宣傳梅念救人的事跡,她的風評竟變好了幾分。
梅念舒舒服服坐在亭子裏,殷離端來一盤新烤的桃仁蜜酥,又替她斟了一盞花茶。
“殿下,茶好了。”
梅念拈起一塊咬下,托着下颌道:“這個口味不錯。”
殷離抿唇笑了一下,頰邊泛起很淺的笑窩。
亭外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嗓音:“殿下好雅興。”
梅念擡眼看去,一道豔麗身影從花|徑盡頭走來。卿月身着織金綠衣,手中捏了柄折扇,狹長眼眸微微上挑,含着笑意望向她。
他的視線掃過站在梅念身側的殷離,目光冷了冷,随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你來做什麽?”梅念連寒暄都沒給他。
“這話好讓人傷心。”卿月笑吟吟地在石桌對面坐下,自然得好像回到自己家中,“我來給殿下帶好消息。”
“殿下應該知道,流芳宴改了規則,無修為者也能參加了。”
梅念抿了口茶,沒搭理他。
“殿下不好奇當時議事的情形?”卿月把玩着折扇,含笑桃花眼不動聲色打量她,“道君好大的手筆,靈霄宮數萬冊典籍說給就給,還搭上一條靈脈當彩頭,叫那些想反對的都找不出由頭。”
“道君可謂是用心良苦呢。”他忽然輕嘆,“不過每每想起,就替殿下惋惜,若不是當年元君因他受傷,殿下本該……”
“嘩啦——”
一盞喝剩的溫熱花茶砸到了卿月臉上,玉盞落地碎作幾塊。
亭中寂靜無聲,殷離默默彎腰收揀狼藉。
茶水順着豔麗風流的眉眼滑落,浸濕了衣袍。
卿月對上梅念冰冷陰沉的目光,心頭微微一跳,這與她平常的反應可不太一樣。
若是從前說起這個,她雖動怒,眼中更多的是那種遷怒般的恨意。如今他一時也看不出梅念在想什麽。
“是我胡說八道,該罰,殿下消消氣。”他任茶水滴落,姿态放得極低,一對雪白狐耳耷拉着,模樣好不可憐。
他手裏捧了一本裝裱精致的陣道典籍。
“我今日是來給殿下送書的。這上古孤本,我費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呢,裏面記載的幾座古陣頗有意思。”
梅念冷冷瞥去一眼。
卿月纏她最久,是少數幾個知道她喜歡鑽研陣道的人。這些年他搜羅過許多陣道典籍送來,即使她沒賞過好臉色,他也照送不誤。
視線停留片刻後,卿月手裏的那本書被取走。
他悄悄松了一口氣,忙揚起笑,正要說兩句好話哄她消氣,目光忽然掃到梅念手邊的一條劍穗。
銀白色,系了枚瑩潤剔透的平安扣玉墜。
看着像男子樣式。
卿月目光微動,面上的笑意淡了剎那,淺笑誇道:“這劍穗看着精巧,殿下何時買的?”
換了玉之後,梅念一直想找個合适的時候送出去,又總覺得莫名其妙送陸雨霁一條劍穗有堕她的威風。拖拖拉拉一個月,至今留在手裏。
梅念見他如同好奇,伸手想拿起來瞧一眼。
淡紫披帛倏地飛出,重重抽開那只手。
卿月疼得悶哼一聲,錯愕看向端坐的少女,她面容陰沉,眼中警告之色顯露無疑。
“別碰。”
他很熟悉這種表情。
凡是被梅念劃入領地的人或者物,當旁人想觸碰,她骨子裏的獨占欲便格外明顯。
一種強烈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髒。
憑什麽呢,憑什麽連一個死物都被她護着,卻不肯垂憐他半點好臉色。哪怕指間漏幾分好,他亦甘願伏在她腳邊搖尾乞憐。
卿月的喉嚨上下滾動,死死掐着掌心,極力維持笑意,“我贈了殿下古籍,能否讨個賞,這穗子我很喜歡。”
“不行,我留着有用。”梅念拒絕得不假思索,順手從芥子珠裏摸了件法器抛向他。
卿月下意識接住她贈的東西。
是件品質上乘的護身法寶,放在外面萬金難求。他的手指卻一寸寸收緊,竭力維持着表情。
這些年他像條狗一樣在她面前搖尾巴,搜羅了無數珍奇異寶讨她歡心,梅念高興時,就随手賞點什麽。她出手是很大方,可送了什麽,怕是連自己都記不住。
卿月一直以為,在梅念的世界裏,只有賞,沒有贈禮。
他深深望着梅念,腦海裏閃過無數張面孔。
是誰?
是旁邊這個唯唯諾諾、整天跟在她身後的殷離?
還是新來的,勾引她、讨了她歡心的賤人?
又或者是……威懾四境,将她護得密不透風的陸雨霁?
想到漱雪峰上那個人,一些無法遏制的陰暗念頭翻湧。
如果這個人不在了會怎樣?如果沒有人護着她,她還能像現在這樣居高臨下地坐着,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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